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的时候,顾夏婉醒了。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的热气散了大半。
她睁开眼先看见炕里头小安蜷在被窝里,被子蹬开一半,一只脚伸在外面,脚趾头冻得微微泛白。
她伸手把被子拽过来给他盖好,随即翻了个身。
炕尾那头已经空了,霍祁濂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压在炕角。
灶台那边有动静,锅盖响了一声,然后是水倒进盆里的哗啦声。
顾夏婉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掀开被子,下炕穿鞋。
霍祁濂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干草,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水已经煮上了,你先洗。”
她把棉袄披上,走过去拿起灶台上那半盆温水端到墙角的脸盆架上,洗完脸后,她看到灶台边上搁着一个碗,碗里卧着两个煮好的鸡蛋还冒着点热气:“给小安的?”
“你跟他一人一个。”
顾夏婉看着那碗里两个圆滚滚的鸡蛋,愣了一下,没再问。
她把碗端到桌子上,又回身去把锅里的饺子端出来,饺子一个个放在盘子里,小安是被饺子的香味勾醒的,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鼻子抽了两下,睁开眼:“爸,妈?”
“醒了?”
顾夏婉把筷子摆好:“过来洗脸,洗完了吃饭。”
小安从被窝里拱出来,棉袄都来不及穿,先光着腿跑到桌子前看了一眼,那盘饺子跟碗里的鸡蛋馋的他直咽口水。
他咧开嘴巴笑了笑,又跑回去自己套棉袄。
霍祁濂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卷红纸,还有昨天画好的那两张福字。
他拿浆糊碗和刷子搁在门口,穿了件厚棉袄出去了。
小安听见动静,一边系扣子一边追出去:“爸,你贴福字啊?我帮你看着正不正!”
顾夏婉站在门口,把饺子重新端回灶台上温着,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只在墙角堆了两小堆雪堆。
霍祁濂站在大门前,拿着刷子往门板上抹浆糊,小安退后两步,仰着头瞅。
一会儿喊往左一点,一会儿喊往右一点,最后,霍祁濂啪的把福字拍上去,掌心按了两下,回过头看他:“正了?”
小安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用力点头:“正!”
霍祁濂又从屋里拿出另一张福字,贴在了堂屋的门上。
两张门神的红纸是买的现成的,小安站在那两张门神底下仰头看,伸手碰了碰纸边,被霍祁濂拎着后脖领子拽回来:“别碰,浆糊没干。”
贴完福字,三个人围在桌边吃早饭,饺子还热着,鸡蛋剥了壳搁在碟子里,小安拿筷子戳着蛋黄吃,还沾了一点酱油,弄得满嘴都是。
霍祁濂吃的不快不慢,三个人吃到一半,院门被人拍响了。
霍祁濂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带着一股冷风回来,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是刘红英他们。
“夏婉,过年好!”
刘红英一进门就冲着顾夏婉笑,随即又低头看了看小安:“哟,半个月没见小安,小安又长高好多!”
顾夏婉站起来,把桌面上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又去灶台那边拿碗筷:“快坐,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吃过了。”
刘红英摆了摆手,但还是在炕沿上坐下,两个孩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
“我家那口子让我过来给你们拜年,他昨天值夜班没回来,让我一定把话带到。”
霍祁濂点点头,又把她那俩个孩子带了进来,顾夏婉把茶壶续上热水,倒了两碗端过去,又抓了一把糖搁在桌上。
两个孩子看见糖,眼巴巴的瞅着母亲,那妇人瞪了他们一眼,小安倒是大方,从桌上拿了两块水果糖跑过去塞给那两个孩子:“吃,我家还有。”
两个孩子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他们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团。
刘红英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吉祥话,又问了问霍祁濂开春的事,霍祁濂简短的应了几句,没多说。
刘红英也是个有眼色的,见他们还在吃饭,就起身要走。
顾夏婉挽留了两句,刘红英却笑着摆手:“还得去别家转转,嫂子你们吃着,改天有空来家里坐。”
送走他们,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小安把手里的糖纸叠了又叠,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放在窗台上,又转头去看门外贴的福字。
顾夏婉把桌子收拾了,碗筷泡在水盆里,撸起袖子准备洗。
霍祁濂走过来蹲下身,从她手里把那摞碗接过去:“你歇着,我来。”
她没跟他争,站到一边,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又把灶台上的水渍抹了。
两个人各干各的,没怎么说话。
但屋子里的动静此起彼伏,水声,碗沿碰撞的细响,小安在炕上摆弄纸鹤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霍祁濂把碗洗好扣在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又想着塞回去。
顾夏婉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没说什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小包自家炒的葵花籽,用旧报纸裹着,扎的紧紧的。
“小安昨天在供销社看见的,非要买。”
她说:“买了一斤,吃不完。”
霍祁濂握着那包瓜子,嘴角动了一下,把纸包拆开一条缝,捏了几颗出来搁在桌子上,剩下的又扎好放在柜子顶上。
他在炕沿边上,剥了颗褂子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外头又有脚步声,这回是隔壁的老周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拜年。
霍祁濂起身迎了出去,扶着老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又把人给送了回去。
顾夏婉站在门口,目送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拐出巷口。
等霍祁濂回来的时候,小安已经从炕上爬了下来,正拿着小棍子戳地上的鞭炮碎纸屑,他看到父亲进来,仰着脸说:“爸,咱们下午还放炮不?”
“剩下的那个二踢脚留着晚上再放。”
霍祁濂拍了拍肩膀上的雪:“白天先不放了。”
小安有点失望的哦落一声,但很快又是想起什么,站起来跑进屋里,从口袋里掏出昨晚那两个红包,举着给霍祁濂看:“爸,我能拿这个钱买那个铁皮青蛙不?供销社柜台里摆的那个,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