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一时跟不上,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心跳比平日快了一拍。
而薛濯心里压根儿没琢磨她的盘算。
他的心思还停在舆图上那几处新开的引水渠位置。
她若真被随便许了人,底下谁还肯踏实做事?
“话既然出口,我自会做到。起来吧。”
薛濯往后一靠,肩膀松了些,乌黑头发散着,一缕滑到额角。
乐雅抬眼瞄了他一下,才慢慢起身。
她原本都准备好挨训。
结果呢?
她刚开口,他立马应下,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那……以后要是再开口求点别的,他是不是也会这样?
这个念头从她心口冒出来时,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碎发,把那点情绪全拢进了指尖。
怎么可能嘛!
那人多傲啊,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一定买账。
薛濯见她不再犟着脖子硬顶,火气不知不觉就泄了一大半。
指尖点了点信封角,又收回来。
只要她不想着嫁张元乐,这点小事,他懒得较真。
他本就无意干涉她的婚配。
张家那边他早打过招呼。
只说人暂不动,也没说死,如今倒省得再费口舌。
先前的事,他大人大量,掀篇儿了。
可他不知道,乐雅压根没打算道歉。
男人和女人想事情的路子压根儿就不一样。
他看的是规矩、是体统。
她想的是饭食分量够不够、炭火添得勤不勤。
两人站在同一处檐下,看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天。
薛濯觉得这事早翻篇了。
乐雅心里却总觉得张家那档子事像散了烟又冒了雾。
看着没了,其实还悬在那儿。
她每天经过张家送来的那筐新笋时,都会多看一眼。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茬,也没再问过张家一句。
变的只是她想通了一点点。
说白了,薛濯是主子,她乐雅是下人。
就算真掰扯起来,也没她说话的地儿。
尤其在灶房那会儿最明显。
那些粗使丫头、老妈子都离她远远的。
干活时偷懒是常事,顺手捎点油盐酱醋更是家常便饭。
闲下来时围在灶台边嚼舌根,她也听了不少。
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攀上主子,这辈子就翻身了。”
乐雅还发现,除了府里头几个一等大丫鬟。
其他人全都不识字,更别提念书讲理了。
问起《女诫》里的句子,有人只当是庙里念的经文。
她们认得银钱的纹路,却辨不清纸上的墨痕。
分得清主子脸色的冷热,却理不清一句简单的道理。
她有时候琢磨,自己为啥总端着一股劲儿放不下?
兴许就是小时候书读多了。
哪怕如今刻意往低调里藏,也还是跟旁人隔着一层。
别人一眼就能瞧出她不同,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同。
可她一点儿不后悔读书多。
书这玩意儿不光让人脑子清楚,更能帮人分清谁对谁错。
至于薛濯……
主子是主子,她是仆人。
说到底,也就跟三小姐那样,顶多是一段短缘分。
他的话听听就算了。
真往心里去,反倒累得慌。
搞不好哪天悯枝一回来,他俩就各走各的道,连面都不见了呢。
薛濯前日收了一封从江南来的信。
信封角上印着一枚淡青色的竹叶印。
她没凑近看,也不打算打听。
……
乐雅把自己劝舒坦了,临睡前又想起一件要紧事。
阿姐还没找着前,她还得稳稳当当地待在国公府。
要是老大爷哪天真瞅见阿姐,肯定得往国公府后角门跑一趟,递个信儿。
阿姐去过一次弘安寺,说不定还会再去第二回、第三回。
乐雅托人打听过,寺里每月初一、十五都有施粥,寻常妇人爱这时候去添些福气。
哪天老大爷突然敲响角门,谁说得准?
她可是当场给了他银子的。
所以啊,接下来的日子,她还得守在这儿。
可就这么干等着,实在憋得心慌。
光靠别人,太被动。
乐雅寻思着,下次轮休,自己照样得出门转转。
若再遇见摆摊算命的老先生,她也要停下问问。
第二天。
薛濯好像歇在家,乐雅泡好茶给他送过去。
刚进门,他就忽然来了精神。
“你过来坐,今儿闲着,我教你写几个字。”
乐雅真想翻个白眼,但硬是忍住了。
最后她只轻轻屈了屈膝。
“谢公子抬举,奴婢认得字,也愿意学。”
今天她穿了件浅青色上衣,下头配了条茶白色的百褶裙。
皮肤白里透粉,清清爽爽,看着就叫人心里一亮。
薛濯之前给她做了好几身衣裳,一半都是大宽袖的。
乐雅纳闷得很,她一个干粗活的丫鬟,穿那么飘的大袖子有啥用?
窄袖才利索!
弯腰不卡胳膊,抬手不挂东西。
薛濯多扫了她两眼,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
“你家出事那会儿,不才十二三岁?”
他晓得乐雅认字,可真没往心里去。
只当那年纪的小姑娘,顶多翻过《女诫》《内训》这类闲书。
就算把《千字文》背熟了,都算挺能耐的了。
京城大户人家养闺女,向来不拿当女先生教。
说白了,学点文墨,图的就是嫁得体面点。
所以薛濯打心底觉得,乐雅也就那样,断不可能在书画上有啥真功夫。
乐雅抬眼一瞧,果然又在他眼里抓到了那点儿熟悉的轻慢。
她心里一乐,嘴角还真翘了起来。
不过她啥也没争辩,只轻轻垂下眼帘。
“大公子若不介意,能借我笔墨纸砚一用吗?”
薛濯挑了挑眉毛。
“随便用,别客气。”
乐雅走过去,动作麻利地铺纸、蘸墨。
薛濯那双漂亮的凤眼猛地盯住宣纸,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一脸震惊。
可眼前这几个字,分明是一气呵成。
根本不是闺秀们爱写的那种秀气小楷,倒像练过多年颜真卿的筋骨。
那点惊愕,他想藏都藏不住。
乐雅看在眼里,心里微微扬了一下。
这可是她五岁起就攥着毛笔,一天都没松过的本事,是她最踏实的一样东西。
但她马上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不声不响退了半步。
“奴婢手拙,让您见笑了。”
薛濯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声,半真半假道。
“这纸,一叠值一两金子。你这字写上去,它倒不算吃亏。”
他总算懂了。
刚才说要教她写字时,她为啥忍不住抿嘴一笑。
他从小到大见过太多人强笑、假笑、讨好地笑,唯独没见过这样一种笑。
不为取悦谁,也不为掩饰什么,只是单纯觉得有点好笑,就笑了。
难得的是,他压根没计较她一个丫鬟失礼。
他父亲常说,规矩不是绳子,是用来勒人的。
他向来不信这话,直到此刻。
他又低头把那两句诗默念一遍,品出了字里行间的那份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