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公子不是不能服软,可对着个丫鬟低头……实在难开口。
风一吹,珠子相碰,叮当两声,清脆得扎耳朵。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是他干咳一声,当刚才的事没发生过,直接换了个话头。
“那画画呢?你会不会?”
乐雅摇头。
“只会那么一点点。”
爹从前说过,姑娘家不用啥都精,挑一两样,钻透了,就够立身。
乐雅站在旁边,盯着那只鸟的翅膀怎么展开,爪子怎么勾住枝桠。
她记得那天下了小雨,地上湿,炭条画得浅。
雨水一洇,鸟的尾巴就散开了,像一缕烟。
画画这事,她确实没下死功夫。
十二岁那年,她央求爹买颜料,爹摇摇头,从柜子里取出一方旧砚台,说,“先把你写的字喂饱了,再喂画。”
她没再提。
后来搬家,行李精简,颜料盒子被留在旧屋窗台上,走时忘了拿。
薛濯抬手招了招。
“来,站近点,我带你练。”
他往右挪了半步,让出廊下光线最好的位置。
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就从画堂外那棵玉兰树开始吧。”
那树正开着花,花瓣肥厚,洁白微透,枝干斜伸进廊子,离他们不过三尺远。
一朵半开的花悬在低处。
花托微弯,像是随时会坠下来。
乐雅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绞了绞袖边。
她数着那些纹路,一根、两根、三根……直到听见自己心跳慢了一拍。
可自己如今是卖身进府的丫头,学画画?
好像真没这个必要。
可转念一想。
当初牙行那张寻人画像,自己明明画了阿姐,却总像差了点魂儿。
是不是手生?
是不是火候不够?
是不是……就是缺这一笔一划的功夫?
她画了七张,每一张阿姐的眼睛都不一样。
算了,总比蹲在井台边搓洗一堆臭衣服强。
薛濯见她点头,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站到她身后,教她勾一片花瓣的轮廓。
身子靠得近,手自然也就挨着了手。
他心头略过一丝念头。
这姑娘的手,又软又稳,摸着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再低头一瞧,她指腹那儿有一层薄茧。
“起笔稍顿,收锋要藏,别拖尾。”
两人就这么画了不到一盏茶工夫,外头就传来璟才急吼吼的声音。
帘子还没掀开,声音已先撞了进来。
“大公子!袁大夫到了!”
璟才掀帘进来。
一眼看见乐雅正坐在大公子那把紫檀太师椅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脚下一绊,险些被门槛绊倒,忙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但只愣了半秒,马上躬身回话。
“大公子!袁大夫到了!”
乐雅压根儿不知道袁大夫是谁。
可一见璟才话音刚落,薛濯脸色唰地沉了下去,眉心都拧紧了。
她以为人家有正经事要忙,便利落地起身退开,垂首道。
“奴婢这就先退下。”
薛濯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走。
可等文霖领人进门之前,他麻利地把书案上的纸笔全收了,顺手还把乐雅刚才写的一张字也卷起来塞进了抽屉暗格里。
……
乐雅刚踏出薛濯卧房,撞见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
肩上挎着个旧药箱,十有八九就是那位袁大夫。
她连忙半蹲行礼,对方点点头,算是回了个礼。
乐雅便侧身绕过去,直奔灶房,招呼人烧水备菜。
昨天吴厨娘在河边冲她骂街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薛濯耳朵里。
他当天就换了人。
新来的灶娘姓严,大家喊她朱嫂子。
朱嫂子五十出头,手脚利索,话不多,做事从不推诿。
张元乐,再没露过脸。
吴厨娘走那天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男人张管事更是当着薛濯的面,扑通一声跪下磕头赔罪。
薛濯只说了句换个人,没打没罚,也没多一句废话。
可张管事转身就指着她鼻子骂。
“蠢货一个!脑子长脚底板上了?”
吴厨娘自己也懵。
她不是不想装老实吗?
乐雅虽是罪籍出身,好歹是大公子眼前的人,她原本想着能躲就躲。
可偏偏那天,看见乐雅跟张元乐站在水边说话,气一下就顶到脑门上了。
说白了,谁敢沾罪奴?
怕惹祸上身啊!
万一她赖上元乐,拖累整个厨房怎么办?
那些难听话,根本没过脑子,张嘴就来了。
她当时只顾着解气,只顾着争个输赢。
全然没想过话出口之后,会把别人逼到什么境地。
现在乐雅想起这事,心里还是堵得慌。
连带对朱嫂子,也只是点头笑笑。
朱嫂子一见乐雅,立马就蔫了半截。
吴厨娘为啥突然卷铺盖走人,她全清楚。
这会儿对着乐雅,连腰都不敢挺直,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乐雅姑娘您放心!大公子的饭一出锅,奴婢立马跑来叫您!”
乐雅嗯了一声,转身就出了灶房。
灶房后墙根下那口老井水深。
打水费劲,一趟下来胳膊酸胀。
以前有张元乐搭把手,现在她总算想明白了。
世上哪有什么白送的人情?
全是各怀心思的买卖。
自己动手,反倒踏实。
她拎着半满的水桶,从正在收衣服的瑞珠身边走过。
桶里水面晃荡,映着天上灰蒙蒙的云。
瑞珠正踮着脚摘竹竿上的衣裳。
前一秒还风平浪静,下一秒瑞珠脚尖一伸。
“哗啦!”
水泼了一地,桶沿都歪了。
泥水混着草屑溅上乐雅的裤脚,湿了一大片。
乐雅眉头锁紧。
“你故意的?”
水桶砸在地上。
瑞珠倒退半步,捂着嘴。
“哎哟!我正好好收衣服回屋呢,怎么就成了故意的?乐雅,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
她歪着脖子,嘴角却向上扯着,一点慌乱也没有。
乐雅嘴角一扯,冷笑冒了出来。
“我刚打完水那会儿,你站得比我隔三丈远,难不成你腿长两尺,还能隔着那么远绊我一跤?”
瑞珠歪着头,皮笑肉不笑。
“哟,这路是你家修的?就准你走,不准我过?你哪只眼瞅见我伸脚了?”
她侧身让开半步,右手顺势一扬。
“啧啧,到底是官府发配来的奴婢,规矩没学会,嘴倒比刀子还快。”
瑞珠往前凑了半寸。
“我听人说,你们罪奴进府前,还得跪着磕九个响头,才算认主呢。”
乐雅盯着她。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