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流民群中有一个孩子忽然唱起了歌。
那歌没有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村子里哄孩子睡觉的童谣,又像是叫花子讨饭时瞎编的顺口溜,反反复复就几句,听不清词。
那声音细细的,嫩嫩的,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城墙,飘进了城里。
城里的人听见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歌声,那是一只幼兽在旷野上发出的、寻找同类的哀鸣。
程怀安面色变了,“怕是要全城戒严了,咱们尽早离开,之后也不要再来了。”
沈楠嘟囔了一句,“想来,也进不来了……”
城门肯定要关,这是防止流民暴乱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只要把那些不稳定的因素彻底隔绝在外,县衙和城防营的压力就会大大减小,他们仅负责城里的百姓,维持秩序还是没问题的,若还想两头兼顾,则会被拖垮。
程怀安目含忧急,“等回去就把围墙再加高一米,衙门一旦放弃流民,他们就会彻底沦为饥饿的狼,为了活着,便只能冲击周围的村子……”
沈楠拽着他胳膊,步子加快,同时提高了警惕,“行,这事儿你安排,家里还有些银子,正好趁此机会散给村民,也省的他们总眼红咱家。”
程怀安尽量跟上她的步伐,“我也这么想,门窗也得更换,还有其他防御的措施,能安排的都安排上,只要来的不是正规军,咱就不怕……”
俩人小声商量着,一路疾走,先去了安和堂谈生意,因为时间紧急,程怀安原还想着要深度合作一下的,如今只能简单粗暴的买卖了。
姚掌柜亦然。
如今城里乱糟糟的,他们药铺也受到了很大影响,不少药材断了却运不进来,给病人看诊时,都有些心惊胆颤的,生怕被抢,哪还有心思再说别的?
不过,他对俩人的态度还是很热情,见到名为酒精的东西,也十分感兴趣,只说等先在病人身上试过,若确实有效,再去桃源村找他们谈下一步。
俩人谈的时候,李大夫就陪着沈楠说宋宗宝的病情,那位少爷已经回家了,离开时,情况已然稳定,只当天发了低热,喝了两幅药便退了。
缝合的伤口,也没出现红肿等不良症状。
俩人离开时,留下的那一小罐酒精棉球,没要银子,沈楠让李大夫给开了些治疗常见病的药。
李大夫实在太尽心了,见程怀安面色不好,还主动给他把脉,然后开了十天的补药。
直到走远了,程怀安还红着脸。
沈楠见状,忍不住调侃,“又不是纯古人,就那么几句话,你脸红啥啊?”
不就是李大夫叮嘱他禁房事,修身养性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体虚弱,是纵欲无度导致的呢,她在边上听着,都没为此尴尬。
“你不懂……”
事关某方面的尊严,就是现代的男人,也没几个能坦荡应对。
而那李大夫,就差明言他肾虚了,还是当着沈楠的面,无异于将他公开处刑。
沈楠笑起来,“哈哈哈,要不我现在回去给你证明,你很厉害?毕竟咱七个儿女呢,那都是最直接有力的证据,你一点不虚,还很强……”
说着,她作势要回去。
程怀安听的面皮都发烫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哀求,“姑奶奶,快走吧。”
社死一回就够了,还要反复鞭尸不成?
俩人紧赶慢赶的往如意酒楼的方向走,街上已是另一番光景。
这才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巡逻的兵卒衙役就多了两三倍,个个按着刀柄,眼神肃杀。
气氛越发紧绷了。
“不知道王地主,还肯不肯走?”程怀安边走边道,“城门一关,县城看着似乎更安全些,可村里才是他的家,他一家老小都在那儿,这会儿八成在纠结着呢。”
沈楠瞥他一眼,淡淡提醒,“走不走,都让他自己决定,等下见了面,你不要乱给建议,咱们要尊重每个人的命运。”
闻言,程怀安无奈的笑了笑,“放心吧,生在这种世道,我不敢有助人情结。”
“那最好,乱世先杀圣父,你要是露出那种苗头,呵呵……我可不怕一个人留在这里孤独。”
“……走吧。”
如意酒楼坐落在城里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但现在,再也听不到往日的笑语喧哗。
大堂里,只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桌面上的酒菜几乎没怎么动,显然不是来吃饭的,而是凑在一起商量事情,个个面色沉凝,对眼下的形势都不乐观。
“……实在不行,咱们还是走吧?”
“走?你往哪儿走?整个宁安府都遭了灾,到处是打劫的流民,躲哪儿都不安全,唉……况且,现在就是想走也晚了,城门怕是都出不去,县令大人已经盯上了我等肥羊,不宰上几刀,能让咱们离开?”
“这可如何是好?左右都是个死不成?”
“唉,只能盼着城里别乱……等真扛不住了,就割肉保命吧。”
程怀安一路听着,匆匆上了二楼,王地主早已在雅间等着他,心急如焚。
“怀安,你和弟妹没碰上啥事儿吧?”
他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没有。”程怀安调侃了一句,“王兄这里,倒是有几分岁月静好……”
王地主苦笑,拉着他坐下,“这是雇了人镇着场子呢,不然也得关门喽。”
说完,便冲候在一边的李管家吩咐,“赶紧上菜。”
李管家忙应声出去传菜。
不多时,一盘盘美味佳肴端了上来,酱肘子,红烧肉,糖醋鱼,小鸡炖蘑菇……几乎都是硬菜。
眼下这么艰难,还能置办出这样丰盛的席面,可见王地主心意之诚。
沈楠早饿了,客气了几句便夹了块鸡肉吃起来,还不忘催促程怀安,“快吃,吃完咱得赶紧走,城门万一关了,想再出去就麻烦了。”
程怀安从善如流。
见状,王地主的脸上顿时露出挣扎之色,“怀安,依你之见,是待在城里安全呢,还是躲在村里更合适?”
程淮安咽下一口软糯油亮的红烧肉,“王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还是要看你自己如何选择……”
“你呢?”
“我的孩子都在桃源村,我除了回去,没有别的选择。”
闻言,王地主像是豁然开朗一般,神情一下子变得坚定起来,“世道若真乱了,躲哪儿都一样,还不如跟家里人待在一处,届时是生是死,也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