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不打硬仗”,现场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众人对程怀安的抗拒也消失了大半。
“防守?”
“怀安快说说,啥样的防守?”
“对,对,防守好啊,咱们小老百姓,哪会跟人打架?尤其那些饿急眼的流民,个个跟野狼一样,眼珠子都是绿的了,跟他们搏命,咱们哪会是对手?还是防守好,只要防住他们不进村,咱们……”
说话的人突然声音一顿,脑子里想的其实是:“咱们就赚着程怀安的钱,买着王地主的平价粮,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太平年月都没这么舒坦”,嘴上却干笑两声,“嘿嘿,咱不就都安全了吗?”
不少人听出了他那停顿里的未尽之语,虽觉得有点不要脸,但转念一想,又有点真香。
郑村长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要是没程怀安和王地主在后面撑着,光靠他一个人,这支队伍还真拉不起来。
程怀安只当没听懂这些小心思,也不介意被占便宜……毕竟他也在利用他们。
“咱们桃源村在防守上,可谓得天独厚,三面环山,这便是天然的屏障,只需要把进村的路堵了,就能把流民隔绝在外。”
事情本就如此简单,他一挑明,众人瞬间恍然大悟,顿觉心口的大石头被搬走了。
“对啊,咱们村为啥叫桃源村?就是祖上寻得这么一块风水宝地,能躲战乱,避天灾人祸,这才叫做世外桃源,我咋把这茬给忘了呢?”
“你怂,给吓忘了呗!”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越发轻松。
“堵那条进出村的路省事儿,拢共不过十米宽,用木栅栏挡一挡,俩时辰都用不了。”
“木头不太牢靠,万一流民生火烧呢?还是砌石头墙吧,虽然费事儿,但稳当。”
“对,对,墙上再插上点酸枣枝、带刺的玩意儿,敢爬?扎不死他们!嘿嘿……”
人们各抒己见,讨论的人祸朝廷,显然都默认了要留下抱团防守的主意。
孙兴举也不是不同意,就是潜意识的不想让程怀安太顺遂,于是,他又忍不住泼冷水,“就这么防守啊?跟过家家似的,我瞧着够呛,流民饿疯了,都县城大门都敢冲撞,咱修堵墙就能挡住?
开玩笑呢!
他们不会架梯子爬?不会用重物撞?那攻城的手段多着呢,乱世,京城十几米高的城墙,都防不住叛军,咱弄这点防御工事,有个屁用啊?”
郑村长闻言,皱眉呵斥,“你就非得跟大家伙儿唱反调,是吧?”
孙兴举哪能承认,梗着脖子喊,“我没有,我就是想知道他程老三还能有啥招数,光修墙,顶多防几个老弱病残,碰上真饿疯的,肯定挡不住,最后还得以命相搏……”
郑村长不客气的打断他,“那你想咋办?一点风险不担,一点力气不出,就防住流民来抢?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轻巧事儿?
既然你瞧不上怀安的安排,那你来给大家伙儿指条生路,我这个村长也换你来当。”
孙兴举傻眼了,连忙推卸,“我,我哪有啥安排?我又不懂这些……”
郑村长没再给他留情面,冷声呵斥,“不懂就闭上嘴,别再瞎咧咧,可显着你能了,一个劲的上蹿下跳,蹦跶的这么欢,怎么,老孙家就剩你一个大活人了?”
孙兴举被当众训的面红耳赤,羞恼成怒,正要骂回去,却被孙兴盛拦住了,“兴举,少说几句,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但说话也得注意分寸,你看看,现在都叫大家伙儿误会了不是?”
孙兴盛暗暗给他使眼色:针对程怀安可以,但绝不能犯了众怒,更不能得罪村长。
他们孙家可还得留在桃源村呢,要是被赶出去,全族都得完蛋。
孙兴举心里明白轻重,不甘的垂下头,老实了。
孙兴盛陪着笑脸,好一番解释,才把刚才的事儿给圆了过去。
这也是郑村长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计较太多,而程怀安更是懒得理会,只是不冷不热的丢下一句,“流民当前,世道将乱,这种危急时刻,我希望不要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话暗指谁,不言自明。
却没人站出来替孙兴举说话。
孙兴举铁青着脸,恨恨的瞪着程怀安,想说啥,但在孙兴盛的眼神警告下,到底还是忍住了。
“好了,继续说正事儿……”郑村长看向程怀安,“怀安,你说说,咱除了修墙堵路,还要做点啥?”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他身上,此刻,他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他们对程怀安揣着多大的期待。
而程老大怔怔看着这一幕,恍恍惚惚的想:这个站在人前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人,真是他那个阴郁执拗、寡言木讷的亲兄弟吗?
“修墙是对的,尽我等所能,将墙筑高些,就能拦住绝大多数流民,同时,还可以在墙外,设置各种障碍,比如挖陷阱,设绊锁,也能吓退一部分人。
另外,要组织村里的青壮年们轮班日夜巡守,一有动静就敲锣报警。”
程怀安顿了下,目光平静的掠过所有人,声音凝重起来,“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流民强攻,或是山匪来袭……”
最后一句让不少人变了脸色,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颤巍巍地问,“怀安啊,那要是咱真摊上了,可咋办啊?”
程怀安面无表情的道,“那就是形势已经坏到不可救药了,咱们别无选择,只能豁出命来全力护村,护住了,就继续安稳的活,护不住……”
在所有人以为他要说“护不住,就得被流民当成口粮、吃干抹净”时,他话锋一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若咱们尽力了,还是没能挡住流民,那也不能硬拼送死,届时,咱们可以躲进山里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闻言,众人提起的心终于又落了下去,还有退路就好,只要有一点盼头,他们就能熬下去。
这时,有人犹犹豫豫的出声询问,“照怀安这么安排,咱村里得组织护卫队吧?有巡逻示警的,也得有冲在前面打头阵的……让谁去呢?”
众人一下子沉默了。
让谁去?肯定谁也不愿意去啊,谁想在危险的第一线跟流民拼命呢?
郑村长站出来,当了那个讨嫌的人,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一家出一个,谁也别耍小聪明,必须年轻力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