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村长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家出一个?我家就我一个劳力,要是我出了事,一家老小咋办?”
“就是啊,凭啥每家都一样?有的人家兄弟四五个,有的人家就一根独苗……”
“村长,这规矩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嗡嗡嗡的议论声里,全是推脱和计较。
程怀安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
他发现人群中,那些家里兄弟多的人,眼神躲闪,默不作声,家里劳动力少的,则急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苦水全倒出来,而那些上了年纪、家中独子金贵的妇人,更是偷偷抹起了眼泪。
郑村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板着脸沉声道,“一家出一个,这事儿没得商量,流民来了,不会因为你家人少就不抢你,护卫队护的是全村,谁也不能白占便宜,要是都不同意,那咱也别守了,趁早散了,各自等死去吧!”
话说的虽硬,可众人的不安依旧没压下去。
这时,程怀安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一家出一个,是底线,但不用所有人都冲在第一线。”
众人见事情似有转圜余地,忙竖起耳朵听。
“我把护卫队的分工再说细一些。”程怀安伸出四根手指,声音清晰有力,“分四小队,第一小队,负责巡逻示警,站在墙头了望,发现情况就敲锣,这队人相对安全,只要跑得快、嗓门大就行。
第二小队,负责墙头防守,例如推梯子、扔石头、泼热水,需要力气,但隔着墙,也不会跟流民直接肉搏,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第三小队,算是预备队,在最危急的时候才顶上,负责补缺口、救伤员。
第四小队,是最危险的,要敢拼命,敢杀人,最好有点武功底子的,他们才是冲在第一线,需要跟拿命和流民肉搏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家出一个,但可以自己选去哪个小队,怕死就去第一小队,有力气的去第二小队,敢拼命的去第四小队,以后出了事,谁也别怨谁。”
这话一出,许多人眼睛都亮了。
“这巡逻示警我干得了啊!”
“我家那小子有力气,去第二小队顶墙头肯定没问题,不至于送命……”
“第四小队……也总得有人去,要不咱们几家商量着、轮流来?”
“我报名去第四小队,真有流民来了,我赵大牛冲上去打头阵,他娘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老子又是响当当一条好汉!”
众人热烈的讨论着,气氛渐渐从对抗变成了商量。
郑村长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心想,程怀安是真有本事,几句话就把矛盾给拆了。
“不过……”程怀安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每家出的人,必须在我这儿登记造册,要是轮到谁家,推三阻四、临阵脱逃,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到时候,村里发的救济粮、平价粮,一概没有,只有为村里出过力的,才配吃,谁做出的贡献越大,谁得到的就越多,这是护村的规矩,谁也不例外。”
闻言,众人顿时心里一凛,表情都郑重了不少,不过他们是赞成的,这样才显公平。
郑村长适时补了一句,“怀安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从今天起,桃源村成立护卫队,由我全权指挥,怀安是军师,谁还不服,现在站出来。”
没人吭声,也没人动。
孙兴举躲在人群后面,咬着后槽牙,目光阴郁地盯着程怀安。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凭啥啊?他程老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凭啥就成军师了?
他不服。
可他刚被训过,再蠢也不敢这时候跳出来。
孙兴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忍着,来日方长。”
程怀安见大局已定,便吩咐道,“明天一早,各家的名字报上来,村长叔,麻烦您张罗一下修墙的人手,石头、木料也得提前备齐。”
郑村长毫不犹豫的应下,趁热打铁,当场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喊到一处,有条不紊的吩咐起来。
程怀安见状,心里顿时宽慰不少,队友肯配合还给力,他就能轻松些了。
他转头又对王地主道,“王哥,你的护院也别闲着,分成两队,一队帮着加固工事,一队当机动力量,哪里吃紧就补哪里。”
王地主没意见,“护院就不参与分粮了,我这头都出了。”
这也是在帮他减轻负担,程怀安由衷道谢,有人站在他前面统揽全局,有人在他背后提供钱粮支持,他对抵抗流民、应对这糟乱的世道,更有信心了。
等郑村长安排完,他疲惫的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了,都散了吧,大家回去好好想想,自家出哪一个、又去哪个小队。
还有,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好,院门该修修,该换换,除了流民,咱还得防那杀千刀的贼呢。”
孙兴举闻言,脚下一个趔趄。
不过,其他人都顾不上注意他的异常,陆陆续续离开后,边走边议论,有人皱眉,有人松口气,也有人暗自盘算能不能趁机钻点空子。
程怀安没有急着走,他站在一棵高大的桐树下,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边。
王地主离开时,拍拍他肩膀,低声劝慰,“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你已经做的很周全了,咱尽人事、听天命,实在不行,就躲山里,咱有粮食,熬个三年五载的都不成问题,这世道总不能一直乱着。”
这话里透出来的意思,便是要为他兜底,他没存粮,但王家肯定不缺。
程怀安拱手道谢,眼里多了真诚的笑意。
这时,郑村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忧心忡忡的问,“怀安,你说实话,咱们……真能守住吗?”
别看他刚才态度坚决,又积极操办,其实心里并没底,甚至还有些慌,只是不敢在人前表现出来罢了。
程怀安接过碗,喝了一口,淡淡道,“守不守得住,都得守,咱们没别的选择。”
郑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你说的对,咱们除了放手一搏,没别的路可走!明儿一早,我就带人去砌墙,早砌起来,早安心。”
程怀安又意味深长的提醒,“其实,守不守得住,不在墙,在人。”
闻言,郑村长长叹了声,无奈道,“人心啊……太难琢磨了。”
夜幕降临。
这一晚,桃源村家家户户都没省着,油灯早早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村子里投下一片片温暖的晕影。
有人在饭桌上商量着护村队的事,有人在磨柴刀、修锄头、扎火把,也有人在暗暗祈祷,希望流民不要真的来。
程怀安坐在自己院里,就着月光,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村子的地形图,标注着哪里适合挖陷阱,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适合打埋伏。
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一个个睁大眼,好奇的看着,谁也不敢出声问。
沈楠寻了些适合做箭矢的木头,正低头耐心打磨,只要箭矢管够,不管来多少流民她都不怕。
等程怀安停了手,坐直了身子,程大郎才激动的问,“爹,您画的就是咱们村的防御工事图吗?”
“嗯,是简化版的,实在有些粗陋……”程怀安显然不太满意,遗憾的喃喃自语,“还是缺东西啊……”
若他想要的那些东西都能到位,一群流民算什么,他能建造出足以拦截边关鞑虏铁骑的超级防御工事!
那才不负他所学!
可惜现在,只能处处偷工减料的将就。
然而,他眼里的将就,在几个孩子眼里,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了,仰望他的目光里,满满都是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