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个流民,不是大军,但也不少了。
郑村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看向程怀安,也问出了跟姚大山同样的问题,“怀安,现在咋办?”
程怀安深吸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工具,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也有人咬着牙,眼里的惊惧一点点的变成狠劲儿。
恐慌像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漫开。
“慌什么,”程怀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二十几个流民,还没进村呢,就先把自个儿的魂吓丢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敢吭声。
郑村长最先回过神来,压低声音,“怀安,你看怎么安排?我听你的。”
程怀安没推辞,转头看向各小队的方向,声音沉稳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第一小队,郑明全,带你的人上高处,姚大山指路,把村口那条路盯死了,来多少人、走多快、手里有没有家伙,随时报。”
郑明全听完,二话不说,点了几个机灵的,拔腿就往山坡上跑。
“第二小队,姚忠,带人去那排石墙后面蹲着,不用露头,把你们手里的扁担、锄头都攥紧了,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动手。”
姚忠毫不犹豫的应了声,快速点齐自己小队的人,长臂一挥,猫着腰都躲在了石墙后面。
两支小队都非常配合,这让程怀安暗暗松了口气,他就怕关键时刻掉链子,还好……虽说村民们之前表现的都不积极,但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还是扛不住了。
“第三小队,孙大壮,你带人去通知各家各户,都关好门,不许出来乱跑,村子一定会守住,让他们别慌了神,做出些拖后腿的事儿。”
孙大壮对程怀安的感情非常复杂,有怨有恨,也有他不愿承认的忌惮和佩服,但这会儿,再多不满的情绪,也必须放下,他绷着脸,点了点头,带着人匆匆散开。
“第四小队……”程怀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长庚和沈楠身上,又扫过其他几人,除了邱武离开了,七个人都在场,“跟我到最前头去。”
王长庚最先响应,第一个站到了他身边。
沈楠微微挑了下眉,她这亲媳妇,倒是慢了半步,还没个外人给力。
接着是郑明庆,刘叔春,赵大牛,杨有田,四个人显然都很紧张,却强撑着不露怯。
最后是孙兴举,他阴着脸,攥着砍刀,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倒是没怂。
程怀安安排完,又补了一句,“所有人记着,流民要是冲进来,第一个遭殃的是你们自家的房子、媳妇、孩子,不想让他们进来霍霍,就都守好自个儿的位置,别退。”
这句话比什么命令都好使,原本还有几分犹豫的人,眼神一下子变了。
程怀安说完,抬脚就往石墙后走,步伐从容不迫,端得是沉着冷静。
众人见了,莫名就觉得心里稳了。
沈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蛐蛐,在家里身娇体软、弱不禁风,扛不住她一手指头,到了外面正经起来,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村口的石墙只垒了半人高,勉强能当个掩体,第四小队的人陆续到位,各找位置蹲下身。
王长庚很自觉的将程怀安挡在身后,一言不发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沈楠,“……”
她这枕边人,又慢了一步。
郑明庆蹲在沈楠旁边,手心全是汗,杨有田握着的扁担抖个不停,刘叔春倒是不抖,但脸色跟纸一样白,赵大牛算是胆子最大的,他嘴唇紧抿着,眼珠子死死盯着山路的方向。
孙兴举蹲在最边上,离所有人两三步远,脸上居然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半盏茶的工夫,山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咒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怀安从石墙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为首的男人,心里一沉,这哪是什么逃难的流民,分明是打着流民旗号的匪徒。
二十来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木棍、镰刀、锄头,身后背着全部的家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走在最前头的那高壮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拎着一把磨的雪亮的砍刀,全然不像饿了很久的样子。
高壮汉子在离村口百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眯着眼打量着那道一米来高的石墙和墙后影影绰绰的人影,讥笑了声,“呦,还修上墙了?”
他回头朝身后的人喊,“看见没有,这村子有粮啊,不然哪来的力气搬石头?囤积的粮食肯定还不少,不然还值当的修墙防范咱们来?”
身后一阵哄笑,笑声里裹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高壮汉子往前又走了两步,扯开嗓子喊,“里面的人听着!老子不是来要你们命的,识相的,痛快交二百斤粮食出来,我们马上就走,要是敢说个不字……”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砍刀,狠狠劈在旁边的枯树上,“咔嚓”一声,那碗口粗的枯树应声而断。
墙后,村民吓得脸色都变了。
程怀安神色不变,转头看向沈楠,声音里,还带了几分笑意,“娘子,看你的了。”
沈楠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从石墙后直起身来,不慌不忙的从二郎手里接过弓,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弓开满月,箭尖稳稳地对准了百步之外的高壮汉子。
这一刻,所有人都忘了她是妇人,那眼神、那架势、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气……
村民们都看呆了。
程怀安第一次见她射箭,也不由看的出了神,只觉此刻的她,让他目眩神迷。
跑的气喘吁吁、及时赶来送弓箭的程二郎,仰视着她,更是激动的浑身发抖,他终于能亲眼目睹娘大杀四方、威震全场的英姿了。
高壮汉子也看见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个老娘们儿,举着把破弓是想吓唬谁呢,赶紧滚……”
话没说完,箭离弦了。
“嗖!”
那支箭划破黄昏的空气,带着一声尖利的呼啸,不偏不倚地擦过高壮汉子的头皮,“砰”的一声,钉进了他身后那棵被砸断的枯树桩里,箭尾嗡嗡震颤,余音不绝。
紧接着,他头发炸开,有几绺纷纷扬扬的飘落,露出一道沟来,那沟里还在不断的往外渗血,侵进两侧的头发里,再一滴滴的流到脸上、脖子里。
他僵住了,伸手一摸,满手的血,再回头,那支箭深深嵌进木桩,入木三寸,箭羽还在颤。
二十几个人的哄笑戛然而止。
所有人呆呆的看着那支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楠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脸上没有丝毫炫耀和得意,平静的仿佛那神乎其技的一箭,根本不值一提,她从容的又抽出了第二支箭。
高壮汉子脸色刷地白了。
他见过的亡命徒不少,但能百步穿杨、射完还面不改色的……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程怀安适时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语出警告,“第一箭,是个招呼,第二箭,就不一定射哪了,若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高壮汉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发颤,“大哥、大哥……那箭,入木三寸啊,这要射脑袋上……”
高壮汉子咬了咬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一跺脚,冲身后吼了一嗓子,“走!”
二十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转身就跑,眨眼间便消失在山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