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还没从那一箭的余韵中回过神来,箭响如霹雳,破空而去,正中为首流民的发髻,吓得其他人魂飞魄散、屁滚尿流的散去……
这份震撼,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涟漪还在层层荡开。
然后,赵大牛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头来,第一个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程三嫂威武!”
这一声像捅了马蜂窝,欢呼声轰然炸开,从村口一路炸到村子里。
“程三嫂!”
“弟妹威武!”
“程婶子好样的!”
喊她什么的都有,乱糟糟的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有人激动的拍大腿,有人喜极而泣,几个半大小子眼里全是光,踮着脚尖想往沈楠跟前挤。
沈楠正把弓收起来,忽然听到人群里脆生生的喊了一嗓子,“三大娘威武!”
她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三大娘?她才二十八,这就过分了吧?
还有,她是不配拥有自己的姓氏吗?
程怀安站在一旁,把她的情绪尽收眼底,憋着笑,引导着众人换了个口号,“诸位,请叫‘沈娘子’,沈娘子威武!沈娘子威武!”
他带头一喊,其他人纷纷响应。
“沈娘子委威武!”
这一次,村民的口径统一了,气势如虹,声震云霄。
沈楠嘴角微微上扬,沈娘子!不再是谁的附庸,只是她自己。
至此,村民们也才算真正亲眼见识了她的本事,百步穿杨,一箭退敌,这可不是说书人嘴里的夸张段子,是实打实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事。
有人啧啧称赞,“难怪能一个人打死野猪,就这神乎其神的箭法,打死老虎熊瞎子,我都不意外。”
之前还有人怀疑她在县城救人的事儿,此刻,那点疑虑被一箭射的烟消云散,一箭就吓退了二十来个流民,救个人算啥?
李管家见状,趁机挤到人群中间,绘声绘色的讲起当日的场景来,“你们是没亲眼见着啊,上百的流民,比刚才可多了,乌泱泱的一片,把路堵得死死的,沈娘子面不改色,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那才叫真威武!”
众人跟听书似的,眼睛瞪的锃亮,尤其崇尚力量和武艺的年轻人,看她就像看英雄,崇拜仰慕之情,简直毫不掩饰,就差当场拜师了。
尤其第四小队的人,除了孙兴举还阴沉着脸杵在角落里,其他人都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连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的王长庚都开口说了句,“好箭法!”
就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夸一百句都重。
郑村长更是失了往日的稳重,咧着嘴笑的像朵盛开的菊花,他拉着程怀安的胳膊,不住嘴的念叨,“你媳妇,真是不错,有她在,咱村里就妥了,稳了,好,太好了……”
他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晚上能睡着觉了。
程怀安矜持的替媳妇谦虚了几句,什么“全是运气好”,“都靠大家齐心”之类的,末了还是正色提醒,“还是要抓紧把墙垒起来,等墙足够高,不用咱们出手震慑,流民见进村无望,自己就绕道了。”
郑村长激动的连连点头,眼眶泛红,“对,对,等筑起高墙,咱们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把他们拦在外头了,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这些天积攒的焦虑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天色渐渐暗下来,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边走边议论,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兴奋。
可以想见,今晚桃源村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会反复讲起刚才那一幕。
周围没那么多人了,程怀安走近沈楠,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娘子,高光时刻,满意了?”
沈楠下巴微微一扬,嘴上不甚在意的道,“还凑合吧。”
但她眼里的光彩,比夜里的星星还要明亮,唇角的笑意,比任何花儿都要灿烂。
程怀安看呆了,脚步不自觉慢下来,目光黏在她脸上移不开。
沈楠正走着,察觉身旁没人,回头见他愣在原地,不解的挑眉,“怎么了?累的走不动了?要抱抱?”
程怀安被她最后一句调戏给呛住了,捂着嘴咳个不停,耳根却渐渐染红了。
程二郎哒哒跑过来,仰着脸,认真道,“爹,我背你吧?我力气大,就别劳累娘了,娘刚才凭一己之力退敌,已经很辛苦了……”
这一刻,他跟三郎附体似的,小嘴叭叭的,特别利索。
程怀安伸手弹了他额头一下,“老实替你娘背着弓箭吧,我能走。”
“喔……”程二郎遗憾了不到两秒,便又兴奋起来,知道娘不耐烦说话,便缠着程怀安,把刚才的事儿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有些细节明显添油加醋了。
程怀安虽心累,却还是纵容的陪他说了一路,偶尔“嗯”一声,或是问一句“然后呢?”,程二郎便讲的更起劲了。
回到家门口,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程大丫今晚使出了浑身解数,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正中间是一锅白花花、香喷喷的米粥,里面放的山药,比以往多了好几截,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看的人食欲大开。
配菜更是丰盛的不像话,除了日常的橡子豆腐,腌萝卜干,偶尔拿出来犒劳大家的风干猪下水,另外多了一盘炒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还有一盘炝白菜,酸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每道菜的分量都足足的,不像平时那般紧巴巴的算计。
程二郎见了,眼睛瞪的像铜铃,吸溜着口水,“哇、哇”个不停,还傻乎乎的问了一句,“难道我记错了,今天是年三十了?”
程怀安闻言,笑骂道,“就不能是庆祝?”
程二郎楞了楞,“庆祝啥?今天也不是啥重要节日啊……”
程大丫端着碗筷走进来,笑着嗔他一眼,“怎么不是重要日子了?亏你还一直跟在娘身边呢,莫不是还不如我知道的清楚?”
程二郎的脑子终于拐过弯来,激动的原地蹦了一下,“我清楚,我亲眼目睹,娘射箭的时候,我就站在娘身后,那场面,那……”
他挠着头,卡住了,抓人挠腮的想词。
“书到用时方恨少!”程三郎笑眯眯的接过话去,望着沈楠的眼里,满满的骄傲和自豪,“那场面,一定带给人无与伦比、直击心灵的震撼,必将终身难忘!”
程二郎连连点头,嘴都合不拢,“对,对,就是震撼,所有人都震傻了的那种,哈哈哈……”
他说着就笑起来,笑声感染了一屋子的人。
二丫和三丫坐在炕沿上,晃着小短腿,也跟着咯咯的笑个不停,四郎被吵醒,哼唧了几声,程大郎正坐在边上,赶紧抱起来哄了几下。
沈楠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往桌前一坐,大手一挥,“行了,吃饭,都是自家人,还用得着互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