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的围过来,搬凳子,分碗筷,叽叽喳喳的,热闹的像屋檐下的那窝麻雀。
程怀安亲手给她盛了一碗粥,递过去时,声音端的是温柔,“娘子,辛苦了。”
沈楠很坦然的接过碗,斜着睨了他一眼,“别光说不练,一会儿看你表现。”
程怀安顶着那张发热的脸,低低的“嗯”了一声。
程二郎光顾着低头扒饭,啥也没听见。
程三郎却竖起耳朵,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被程大丫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立刻低头装乖。
屋里粥香四溢,油灯昏黄,映的一家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吃饱喝足,便是再累,每晚的学习小课堂,还是照样上,除了程二郎总频频走神,其他孩子,都一如既往的认真,对知识的渴望,说是如饥似渴都不为过。
程怀安教完认字和算术,问起家里的工程进度。
程大郎像是课堂上,忽然被老师喊名字提问的学生,答的有些紧张,“我挨家挨户的都上门问了,那些年轻力壮的,都被村长爷爷给叫到村口修墙,剩下些老弱和孩子,总不能使唤他们干,夯土墙需要出大力,他们可不行,但村里的防御工事又不能耽误……”
程怀安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指责或是不满,“这事不怪你,计划没有变化快,郑村长把能干活的人都喊到村口去帮忙了,你这边自然找不到得用的人,不用急,再两天,除了护卫队的那三十几号人,其他的,便都有空闲了,届时,你不找他们,他们也得上赶着来见你。”
程大郎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今天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我找了些半大孩子,把夯土墙要用到的东西,先准备好,黄黏土搬运了不少,还有干草,酸枣枝,碎瓦片,都找了些来……”
程怀安点头,“安排的不错,提前做好详细规划,以后干起来才不会手忙脚乱,也要学着怎么有效带团队,不然只靠自己,小事可为,遇上大的项目,累死都没用”
程大郎郑重应下。
程怀安拍拍他肩膀,“也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你还小,慢慢来,允许犯错,事后汲取教训,改正了便是。”
这个便宜长子,不如三郎聪慧,又没像二郎那样遗传沈楠的神力,甚至,都不如大丫细心贴心,但胜在听话孝顺,还有强烈的责任感。
所以,老实就老实吧,人无完人,他还是满意的。
程大郎被父亲勉励,眼眶顿时一热,他也知晓自己不如弟弟们那么出彩,唯有更努力追赶,却还是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此刻,程怀安的话,无异于是给他吃了定心丸,总算踏实了。
沈楠见二丫和三丫都困得东倒西歪了,赶紧宣布散场,撵她们去睡觉。
忙了一天,谁都累,躺下就打起了呼,只程二郎精神的很,翻来覆去,嘴里还在念叨着白天的那一箭。
程三郎被他吵得没法睡,“二哥,别动了行吗?明早我还得早起背书……”
“我就是睡不着嘛……”
“那你数羊。”
“羊有啥好数的?我要数流民,一个流民,两个流民……”
“……”
程大郎忍无可忍,端起长兄架子,给了他一脚,“闭嘴,睡觉。”
程二郎嘟囔了声,那股兴奋劲儿总算下去了,老实的闭上了眼。
夜色渐深。
程家人都睡得无比香甜踏实,有些人家,今晚却是睡不着了。
王家五进的大宅里,李管家眉飞色舞的讲了一遍又一遍,丝毫不觉厌倦。
神奇的是,甭管他讲几遍,王地主都听的津津有味,也不嫌腻。
更神奇的是,这主仆俩还能在反复的讲述中,找到新的精彩亮点。
王长庚都麻了。
“老爷,沈娘子那一箭,当真是惊天动地,举世无双……”讲述的多了,难免就添油加醋,极尽夸张之能事,“您是没见啊,那给流民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攒的家当都不要了,鞋子都跑丢了……”
王长庚面无表情的瞥他一眼,什么家当、鞋子?他就在现场,咋没发现?
王地主却笑眯眯的点头,“嗯,可以想见,当时流民定跑的狼狈万分,哪里还顾得上捡家当和鞋子?哈哈,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沈娘子干的漂亮!”
“是啊,是啊,村民们都震呆了,反应过来后,一个劲的喊沈娘子威武呐,我耳朵都快被震聋了,那气势,那场面,真是千载难逢啊……”
“可惜了,我咋没去呢?唉,此乃吾生平一大憾事啊……”
王长庚实在跟这丧心病狂的主仆俩待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走,却被王地主喊住,“长庚,别急着走啊,我还有事儿没问你呢。”
看在一年百两银子的份上,王长庚木着脸道,“老爷要问什么?”
王地主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态度,笑呵呵的问,“依你之见,觉得沈娘子的箭术如何?”
王长庚实话实说,“非常好。”
“比军营里的弓箭手呢?”
“弓箭手不如她,她天赋绝佳,又有神力加持,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
难得多说了几句,王地主稀罕的看了他两眼,“看来,你很看好她?”
王长庚点点头,“若是男子,我必举荐她入军营,她那一身本事,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如今,倒是可惜了……”
他脸上的遗憾之色,毫不掩饰。
王地主却摇摇头,不赞同的道,“有本事的人,在哪儿都能发光,没什么可惜的……”
“那如何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沈娘子如今凭一己之力,吓退流民,护住了村子,保护了村民不被流民抢劫,跟你们保护百姓不被鞑靼外族打杀,有何区别?”
王长庚闻言,心头一动,迟迟未发一言。
把他给怼的哑口无言,王地主顿时笑眯了眼,拿起旁边酱好的猪蹄,美滋滋的啃了一口。
李管家忙拦,“老爷,天这么晚了,马上就躺下睡了,可别积食……”
王地主摆摆手,手面上几个显眼的胖窝窝,“不碍事儿,这两天我愁的吃不下,身上都瘦了不少,如今,有沈娘子在,可算能踏实的吃个饭了,去,再给我烫壶酒来,切盘猪头冻,整个羊肉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