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兴旺听完孙二的回报,沉默了许久,忽然冷笑了一声,“杏花村?呵,我就说嘛,流民没那么好打发,程怀安修那堵墙,管用不管用,还不知道呢。”
孙兴举眼珠子转了转,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大堂兄,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要是下一波流民来了,程怀安顶不住,那可就……”
“别高兴太早。”孙兴盛冷冷打断他,“杏花村离咱们就十几里,流民要是真过来了,程怀安顶不住,咱们就能顶住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乐个什么劲儿?”
孙兴举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孙兴旺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村口的方向,目光沉沉,像一头老狼在等着什么。
与此同时,村口的一处高坡上,俩个年轻人正伸长脖子往远处望。
他们是郑村长紧急安排的第一拨“了望哨”,手边放着一面锣,锣槌攥得紧紧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冷冽,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远处的山道上,依然空空荡荡,但谁都知道,那张平静的画布后面,随时可能涌出黑色的潮水。
村口,修墙的队伍,越发壮大,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削木桩,有的在和黄泥,这回没人监督,也没人催促,便都闷着头干的十分卖力,杏花村的遭遇,如同在他们头顶上悬了一把随时会砍下来的刀,墙一日不修好,他们就一日不能安心,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跟这里热火朝天的喧闹相比,村里就安静的反常了,往日满村乱窜、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被大人关在屋里不准出来,鸡鸭都被撵进了圈里,像是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缩在角落里叫都不叫一声。
太阳渐渐西沉。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那道能带来安全感的围墙终于修到了一丈五,上面插满了带刺的酸枣枝和碎瓦片,触之即见血,仅容许一辆马车通行的过道,也堵上了厚实的老榆木门,门后五道闩,每一道都有碗口粗,光看着就觉得踏实。
“嗷嗷嗷,这下可算能睡踏实了,有了这堵墙,看那些畜生还咋来抢劫咱们?”
“哈哈哈,来一个收拾一个,也叫他们见识一下咱们桃源村的厉害。”
“真要来了,我打头阵,柴刀都磨好了,到时候,他娘的都别手软,狠狠的打,往死里打,只有打疼了,他们才能长记性,以后才不敢再来霍霍咱,也顺便打出咱桃源村的威名,震慑其他宵小。”
“对,对,大牛说的太对了,说的我都热血沸腾,迫不及待想跟那些杀千刀的畜生干一场了。”
气氛越说越上头,也有老实巴交的人保持清醒,“还是不要来的好,咱们修墙,可不是为了干架杀人,是有备无患,真打起来,刀剑无眼,伤着谁就不好了……”
“倒也是,但来不来的,咱说了也不算呐,我估计,十有八九还回来。”
“是啊,他们没粮食吃,逼急了不抢劫咱们,还能等着活活饿死?”
“晚上在这边值夜的都打起精神来,可别睡着了,困倦的时候多想想自家的媳妇孩子,你们要是马虎大意,害的不光是整个村子,还有你们自个儿……”
人群陆续散去,那道长约三丈的土墙,像一条匍匐在地上的巨蟒,沉默地守护着身后的一切。
而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贪婪的盯着这片安静的土地,伺机而动。
程怀安吃过饭,估摸着大侄子和他舅舅也该歇息好了,趁着天还没黑,便带上几个儿子,还拿上一篮子东西出了门。
半路上,碰上急匆匆来找他商量事儿的郑村长,于是,一道去了老宅。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程三郎率先哒哒哒跑进去,嘴上跟抹了蜜一样,甜甜的喊着,“爷爷,奶奶,我来看你们啦……”
程二郎拎着沉甸甸的篮子,不费力气的紧随其后,碰上迎出来的程守义和程守信,憨笑着打招呼,“二堂兄,三堂弟,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俩人一个是程老大的次子,一个是程老二的独子,前者十岁,生的虎头虎脑,和他大哥斯文的性子正相反,整日上蹿下跳,淘气的像只猴儿。
后者七岁,容貌像了他娘姚荷花,生了一双极为活泛的眼,只是年纪尚小,还藏不好那点小心思和算计,一瞧就是个有主意的。
程守义一听到有吃的,就激动的小跑过来,围着程二郎打转,“啥好吃的?快让我看看!”
程二郎掀开用来遮掩的草帘子,“栗子,核桃,还有野梨,这个梨可甜可甜了,咬一口,满嘴的汁水……”
程守义已经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个吃起来,一口下去,果然甜的瞪大了眼。
而程守信虽然心里也馋,却忍着没凑过去,而是规规矩矩的先跟走进来的郑村长和程怀安见礼,“村长爷爷,三叔,大郎哥……”
郑村长点了点头,“你爷爷呢?”
程守信回的乖巧又伶俐,“在堂屋,陪着杨家二舅舅说话呢……”
这时,听到动静的程老大和程老二已经走了出来,和郑村长热情又客气的寒暄。
程怀安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周,哪怕有原主的记忆,对这里也感到陌生了,究其原因,自然是原主被分出去后,一来心里生了嫌隙,二来,也是觉得没脸,所以,除了年节,平常几乎不踏进这个院子,又怎么会有多少熟悉呢?
原本属于他们三房的屋子,现在已经分给了程怀礼,他作为程家长孙,虽才十四,却也已经开始在议亲了,过不了两年,就会成家立业。
但如今……他离着担起责任扛起事儿,还太远了。
一行人鱼贯进了堂屋,互相见了礼,各自落座。
程怀安一眼就瞧见程守礼正守着火盆子发呆,火光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眼神空洞洞的,显然还沉浸在昨晚那场噩梦般的里,一时半会儿的拔不出来。
杨修德的脸上已不见之前的惶恐不安,只是眼底还带着血丝,他手里捧着一盏茶,抿了口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叔,等会儿天一黑,我就走。”
程忠实皱眉,不赞同的道,“黑灯瞎火的走啥走?你刚才还起热了,听我的,再住一晚,明天再说。”
郑村长也跟着劝,“你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呐!谁知道半路上,还有没有流民埋伏,再说,你们村刚被打劫,正乱糟糟的……”
杨修德苦笑着打断了他,“就是因为乱糟糟的事儿多,我才急着回去,总不能啥都推给我爹和大哥处理吧?不回去看看,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那也不必晚上走啊,明日一早回……”
“村长叔,您听我说……”杨修德的声音很坚定,“晚上黑不隆咚的,真遇上那些畜生,我还能找个沟沟坎坎的躲一躲,大白天的,藏都没地儿藏。”
话说到这份上,郑村长张了张嘴,便不再多言了。
倒是程忠实把目光看向了三儿子,眼里含着期待。
他希望程怀安再劝劝,或是拿出个叫大家都心安的主意来。
换做之前,他是不会抱有这般心思的,毕竟三儿子是个啥人,他比谁都清楚,除了读书,其他的一窍不通,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在村里连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利索。
可现在,不一样了,便是他足不出户,也知道三儿子在村里的威望,已经和村长不相上下了,且办的那一桩桩事,听起来都非常有章法,跟换了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