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几个婶子、嫂子立马围上来,硬拉着凌可打麻将,说。
“来都来了,输赢不重要,图个热闹”。
冯宴舟则被老爷子叫走,说。
“书房聊聊,有要紧事”。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望她,眉头微蹙。
“可能要聊挺久……你要困了,直接上楼,我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门没锁。”
凌可点点头。
“好。”
冯宴舟一进书房,就见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正翻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慢悠悠开口。
“你跟那个小姑娘,真是先上车后补票?”
冯宴舟顿了顿,答得干脆。
“是的,爷爷。”
老爷子鼻腔里哼了一声。
“但愿如此。”
他合上书,推了推眼镜,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我是怎么把你带出来的,你比谁都清楚。我的脾气你也清楚,要是哪天你步你爸后尘,为了个女人把冯家基业往外推,后果你自己掂量。”
冯宴舟垂眸,没应声。
在他记忆里,父亲一直是家族里的反面典型。
冲动、沉不住气,最后连位置都丢了。
所以他被反复敲打。
要稳,要冷,要算得清每一分利害。
可在他心里,守好冯家,和护住凌可,根本不是一道单选题。
冯家的江山他能一寸寸建起来,凌可这个人,他也照样能妥妥帖帖护在掌心里。
她从来就不是用来换筹码的棋子。
“这婚结得也太随便了吧?按老规矩,自己去静一静,想清楚再说。”
冯安国摆了摆手。
冯宴舟指节发白,拳头攥得死紧。
他低低应了句知道了,转身就走。
两个保镖跟上来,一左一右把他领进那间屋子,顺手收走了他口袋里的手机。
四面墙,没窗,没灯,伸手不见五指。
“妈带你一起走,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让他悔一辈子,恨一辈子。
冯宴舟嘴角一扯,笑得比哭还难看。
扛不住的早死了,活下来的,骨头都硬了。
可哪怕现在,一关进这黑屋,心里还是猛地一抽。
但也就那么一会儿。
再黑,也黑不过天亮。
没人来接?
没关系。
他自己摸着门,也能推开。
咔哒一声,门被带上了。
耳边嗡嗡作响,忽而是小孩的哭喊,忽而是压抑的喘息。
冯宴舟站在原地没动。
可体温却像退潮似的,一点点往下掉。
……
打了仨钟头麻将,凌可眼皮直打架。
认床,加上今晚也没个暖烘烘的大狗熊抱着睡。
洗完脸往床上一躺,翻来覆去数羊都不管用。
全是冯宴舟的照片。
三口之家时笑得傻乎乎,后来只剩两口。
再后来,就只有他一个,站得笔直,眼神空空。
人是真俊,但几乎没怎么笑过。
唯独一张露牙乐的。
还是三四岁时,一家三口挤在公园长椅上的合影。
原来他小时候,过得这么苦。
凌可轻轻吁了口气。
心口像是被谁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完了,又开始心疼他了。
快凌晨两点了,人影都没见一个。
这时,门外传来许诚接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却还是漏了几句。
凌可耳朵一竖,脸色唰地变白,霍然拉开门。
“太太?您还没歇?”
许诚一愣,赶紧把手机挂了。
“你刚说谁?冯宴舟出什么事了?”
许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搓着手,脸上写着为难。
可凌可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眼神清亮。
他终是垮了肩膀,叹气。
“先生……被老爷子罚了,现下正关在暗房里。”
暗房?
他们压根不知道冯宴舟见不得黑?
一屋子伸手不见五指,关他一整晚,人能受得住吗?
凌可眉心一跳,抬脚就往前冲。
许诚急得直跺脚。
“太太!这都几点了,真不能去啊!您肚子里还揣着小宝宝呢……”
许诚领着她左绕右拐,最后停在一间老式木门前。
门口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锁孔里插着把黄铜钥匙,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凌可愣了一下。
这算哪门子关禁闭?
路上听许诚讲,老爷子从小就这么罚只要做错事,立马塞进这屋子,让他自己想明白。
她脑补的画面,至少是俩膀大腰圆的汉子守着门,腰上别着对讲机,手边还杵着警棍。
结果呢?
钥匙搁那儿没人收,门不上锁,想开门谁都能开。
可这么多年,真有人来过吗?
陆夫人来过没?
那些逢年过节端着果盘的叔伯姨妈们,踏进过这扇门一步吗?
凌可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伸手,把那把冰凉的钥匙攥进手心。
“太太!您可别乱来啊。”
许诚脸都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再熬俩钟头就放人了!先生扛得住!真犯不着为了开这扇门,跟老爷子硬刚啊!”
凌可笑了一下,嘴角轻轻往上扬,眼神平静,声音很轻,却特别笃定。
“刚就刚呗。大不了陪他一起蹲着,两个人挤一挤,总比他自个儿缩在黑咕隆咚里强。”
咔哒一声,锁开了。
金属咬合的轻微震颤还在空气中未散,她已经伸手握住门把,往里一推。
走廊顶灯的光哗一下灌进屋。
正中央,冯宴舟站得笔挺。
门砰地弹回原位,光全被吞没了。
黑暗重新压下来,只剩一道细长的门缝,迅速变窄。
就那一眨眼的亮,他看清了是谁。
心跳咚地撞上来,他猛地朝门口绷紧,手往前伸,五指张开。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小手,稳稳落进他汗湿的掌心里。
凌可松了口气,语气轻快。
“哈,抓到你啦。”
冯宴舟胸口起伏,出口却成了埋怨。
“傻不傻?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来陪你啊。”
“我,用得着陪?”
他声音发紧,尾音发哑。
“你不用,我需要。”
她攥紧他的手。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轻,直接被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他抱得极紧,手臂勒得她肋骨微疼。
“冯宴舟……我快喘不上气了……”
他赶紧松开手,一手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腰后。
俩人挨着墙根儿缓缓蹲下。
她忽然咧嘴一笑。
“哎,你猜怎么着?搞美术的,其实贼爱黑。”
他没吭声。
“为啥?”
“黑啊,啥都能兜得住。”
“加点黄,能调出蓝。掺点红,能揉出紫。好多颜色一离它,根本就立不住,人也一样,谁也绕不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