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林十三嗓子发紧,“你说你叫什么?”
“詹台仙呀。”
她歪了歪头,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特别好笑,又伸手戳了戳他胸口那枚印记,“天师兄,你是不是太久没见我了,连我名字都忘了?当年在灵溪谷,你可是天天喊我小师妹的。”
“灵溪谷?”
盖九幽的声音,从石台另一侧传来,“天元大陆没有叫灵溪谷的地方。”
詹台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盖九幽,,又毫不在意地转了回去,“天师兄,这人是谁呀?怎么说话怪怪的?灵溪谷是我们宗门后山那条溪谷,你还在那儿教过我一套剑法,你忘了?”
林十三的呼吸猛地一滞,“什么剑法?”
“灵溪剑诀呀。”詹台仙理所当然地说,“你说这套剑法以水为引、以风为刃,练到第七重可以一剑斩断山溪。我练了三年才练到第五重,你说我笨,还罚我抄了三遍剑谱。”
她说着忽然松开他的衣襟,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虚空中随意一划。
一道细如发丝的青白色剑芒,从她指尖射出,在溶洞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精准地切入穹顶一根倒悬的钟乳石。
咔嚓一声,钟乳石尖端被齐齐削断,断面光滑如镜,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溶洞中安静了两息。
紫芸儿往前迈了半步,深紫色的瞳孔中翻涌着警惕的光芒。她亲眼看见那道剑芒,从沐灵儿的指尖射出来,没有借助任何法器,没有运转她认得的天元大陆任何一种功法。
“这剑法……”盖九幽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滞,“本座从未见过。”
林十三看着那道被削断的钟乳石,又看着眼前这张属于沐灵儿的脸,心中像被人搅了一池浑水,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有一点他能确定,这道剑法,沐灵儿绝不可能使得出来。
沐灵儿的功法走的是阴柔诡谲的路子,她从来不会用这样干净利落的剑招。
“天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詹台仙凑近了一些,歪着头打量他,“是不是我睡了太久,把你吓着了?”
“你睡了多久?”
詹台仙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那表情特别认真。
“我也不太记得了……好像天师兄你走了之后,我就在灵溪谷边上的山洞里等你回来。等啊等,等到溪水干了又涨,涨了又干,后来我就睡着了。再后来……”
她眨了眨眼睛,“再后来……我就看见你站在这儿了。”
林十三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是沐灵儿,她不可能提起灵溪谷,不可能使出那道剑法。
如果她不是沐灵儿,那她又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轮回镜里?为什么会认得他胸口这枚印记?为什么叫他天师兄?
“你记得天师兄长什么样吗?”
“当然记得啦。”詹台仙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说,“天师兄个子跟你一样高,不过比你白一些。但你身上有他的气息,还有他的鼎……”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膝前那只小黑鼎上,眼睛一下子亮,“你果然是天师兄,这鼎我认得,当年你用它替我挡过一道天雷。”
林十三看了一眼小黑鼎,“你刚才说,天师兄替你挡过一道天雷?”
“对呀。那年我在灵溪谷练剑,练到第六重的时候引来了雷劫。天师兄刚好路过,用这只鼎替我挡了一下。要不是他,我早就被劈成灰了。”
“从那以后我就认定了,谁把我从雷底下捞出来,我就跟谁走。“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眼角处有一道极浅的弧度,跟沐灵儿笑起来时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是林十三从未在沐灵儿眼中见过的。
詹台仙忽然敛了笑,凑近林十三,认真地看了他好几息,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了一丝心疼:“天师兄,你脸怎么变黑了?是不是这地方风水不好把你晒的?我记得你可白净了。”
林十三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天师兄,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盖九幽说过的话,复活的可能不是沐灵儿,他叫了她一声,“詹台仙。”
“嗯?”
“你还记得你醒来之前在什么地方吗?”
“好像在一条灰白色的河里。”她歪着头想了想。
“河里好多影子飘来飘去,我看着眼熟,就跟着其中一个走了。走着走着就看到一道光,我就顺着光爬出来了。然后就躺在这儿了。对了天师兄,这是什么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幽冥洞。”
“幽冥洞?没听过。”她撇了撇嘴,“我还是觉得灵溪谷好,那儿有瀑布有水潭,潭底还有会发光的石头。等这边的事忙完了,天师兄你再带我回去看看吧?我都好久没回去了。”
林十三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他走到石台边缘,低头看着轮回镜。
镜面中那片灰白色的光雾,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但镜面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青白色光芒一闪而过,跟詹台仙刚才指尖射出的那道剑芒一模一样的颜色。
“她说的灵溪谷,在轮回镜里有倒影。”盖九幽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镜面。
“那些光雾深处封存的不仅是散落的魂魄,还有一些连本座都不曾见过的东西。她可能是某个被封存了很久的意识,顺着你师姐魂魄被引出的通道,一起出来了。”
“那师姐的魂魄……”
“还在她体内。”
盖九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沉得比较深,暂时被她覆盖了。只要身体还在,魂魄没有消散,以后就有机会让沐灵儿重新浮上来。但现在强行剥离,两个魂魄都可能受损。”
林十三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转过身去,詹台仙正蹲在石台边缘,拿手指戳着万魂幡的幡面。
“天师兄,你这面旗怎么还会动?怪好玩的。”
紫芸儿靠在洞壁上,深紫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她挺像她的,她笑起来的样子,跟沐灵儿一模一样。就算换了个人,底子还是她的,其实关系不大的。”
詹台仙像是听到了她的话,抬起头来朝紫芸儿眨了眨眼睛,“你是在夸我吗?”
紫芸儿没理她,詹台仙也不在意,又转回头继续研究万魂幡。
嘴里小声嘀咕:“天师兄这地方怪东西真多,改天得让他带我换地方……”
林十三想起了守山上口中所说的少年前辈,“詹台仙,你刚才说天师兄用这只鼎替你挡过天雷。你还记得,天师兄当时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吗?”
“青灰色的,袖口破了一块,他拿针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的。”詹台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戳了戳那道针脚,“你看你看,你缝的还是这么丑,你还说你不是天师兄?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灿烂,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证明“你是你”的铁证。
可林十三心里却明白,她认的不是我这个人,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碰巧针脚一样,碰巧也有这只鼎,碰巧身上也有那枚印记。
但他又想起守山人说过的话。
五百年前那个少年背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鼎,用自己的血封住了天火的暴烈。那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等拿着同样一只鼎的人来了,告诉他,血还是不够。
如果那个少年是詹台仙口中的“天师兄”,那么他留下的那枚印记那只鼎,甚至那套灵溪剑诀,都在等一个人来接续下去。
“詹台仙,你知不知道天师兄他……最后去了哪里?”
詹台仙的笑容淡了一瞬,她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万魂幡垂落的穗子,声音也轻了几分,“他没说,他就说他要去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后来我再没见过他。”
溶洞中安静了下来,暗红色的灵气,依然在石台周围缓慢流转,将几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詹台仙依然蹲在万魂幡旁边,低头绕着一缕穗子,安静得像一尊刚刚被搁下来的小像。
林十三站起身来,转身看向盖九幽。
“我需要找到那个人的来处。”
盖九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轮回镜中封存着天元大陆之外的东西,如果她真的是从镜中另一个空间里,顺着你师姐魂魄的通道出来的,那就说明通往那个空间的缝隙,就在轮回镜内部,而这道缝隙可能跟你身上这只鼎有直接关系。”
林十三低头看向掌心中那只小黑鼎。
鼎身上的纹路依然在缓慢流转,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小河,载着不知多少年月积累下来的秘密,静静流淌。他忽然想起守山人转述的那句话:鼎还记得路,只是忘记了开门的方法。
不记得开门的方法,那就找个人帮它想起来。
“我要进轮回镜。”
盖九幽的眉头微微一动:“进轮回镜?”
“她是从镜子里出来的,深处封着她的来处。我要找到那个地方,弄清楚那个天师兄到底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否则我怀里这只鼎就算有再多的路,也永远找不到开门的办法。”
紫芸儿从洞壁上直起身来,深紫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我陪你进去。”
詹台仙也站了起来,走到林十三身边仰头看他:“天师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