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正在灵泉边,运转第九个大周天,指尖那道青白色的剑芒,已经从筷子粗细稳定到三指并拢的宽度,边缘的金色纹路比昨日又多了一圈,气息沉稳得像一条被驯服的山溪。
灵溪剑诀第二重的道果,正在一点一点夯实。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信息石,忽然亮了一下。温润的白光透过衣料渗出来,在灵泉暗红色的光芒中格外显眼。
他睁开眼,指尖的剑芒随之消散,伸手探入怀中,灵力注入信息石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林公子,颜儿不见了。”
龙霜儿的声音,比一年前更加沙哑,像是熬了太久的夜。
“她前天吵着要去找你,我拦不住,劝了一夜,她嘴上答应了第二天却……”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的房间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去找师公。”
林十三的心口猛地一紧,他握着信息石蹲在灵泉边,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皱起的眉头。
龙霜儿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是龙颜儿的姑姑,颜儿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她有没有联系过你?”
林十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沉:“她没有联系过我。”
信息石的光芒暗了下去,他攥着那块温热的石头站起身来,紫芸儿已经走到了他身侧。
“颜儿不见了?”
“前天走的,留了张字条说她去找我。”
“你打算去?”
“我……”
林十三心中也是恍惚的,按照常理,龙颜色应该在寒月峰山,她一直跟龙霜儿的关系都不怎么好,这才一年时间,她们关系就恢复了?以她的信息所言,她在天天照顾龙颜色。
不过随之林十三怀中的信息石,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是青儿的声音,她比龙霜儿更加急促,像是一路跑着传出来的信息。
“圣子大人……颜儿师妹不见了。”
“昨天她一早就说要下山采药,我让她带了一名杂役弟子同行,可傍晚只有那个杂役弟子回来了,他说……他说颜儿师妹在半山腰让他先去采药,说她自己随后就来。”
“他等了一个时辰也没等到人,回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看到这个……”
信息石的画面断了一下又接上,青儿似乎调出了留影石。画面虽然模糊,但还是能看到地上半枚被踩碎的青玉坠子,正是龙颜儿从小戴在脖子上的那枚,从不离身。
林十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灵泉的水汽,在他身侧缓慢升腾,将那半枚青玉坠子的轮廓映得忽明忽灭。龙颜儿可能骗他,但是青儿绝对不会骗他的。
“十三,情况不对。”
紫芸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住的沉意,“龙霜儿说她是自己走的,青儿说她在半山腰消失了,两种说法对不上,要么有人从中做了手脚,要么……”
“要么她想一个人走,却半路被人截了。”
林十三接过她的话,他把信息石收进怀中,转身看向洞天福地入口的方向。
“我要去丹阳宗。”
盖九幽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你现在是仙盟公敌,身上背着万魂幡,怀里揣着轮回镜,九阳鼎的封印是你打碎的,青玄是你杀的,青冥是死在你那只鼎下的,整个丹阳宗上下都知道你是叛宗之人。你回去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况且这里面应该还有端倪?”
林十三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灵泉与洞口交界的光影处,半张脸被暗红色的灵光照着,半张脸沉入暮色的阴影里。
“颜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叫我师公的时候,才到我膝盖那么高。她现在走丢了我不能当作没看见,不管真假有没有端倪,我都应该回去看看。”
盖九幽靠在洞壁上,暗金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眯着。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就是一个陷阱?”
“有人故意放风说她不见了,引你回去。你一到丹阳宗的地界,仙盟八门的人,就能把你围死。你手上那只鼎、那面旗、那面镜,每一样都是仙盟长老会,梦寐以求的东西。”
林十三没有接话。
他走到洞口边缘,夜风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如果我连颜儿都不敢去救,我修炼到御空三花又有什么意义?”
洞天福地中安静了片刻。
守山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洞外的冰崖上。
她背对着洞口,灰白色的旧袍在夜风中翻卷,声音穿过风传了进来,“她说的有道理,你一个人回去确实凶险万分,但是放一个小丫头在外面飘着,也不是个事,不是初心所为。”
她侧过头来,目光越过洞口落在林十三身上。
“我给你一个建议,让她们两个都留下来,你带着詹台仙去。”
“她不在仙盟的追杀名单上,她在天元大陆上没有任何身份记录。”
“她身上有灵溪剑诀的气息,与天元大陆的功法路数完全不同,别人就算想查她的来历,也查不到任何痕迹,说不定关键时刻,她真能帮上忙。”
盖九幽看了守山人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前辈说得有道理,我和紫姑娘去只会给你添麻烦,只有你小师妹最合适。正如前辈所言,说不定你身陷陷阱,你小师妹可以救你。”
收山人和盖九幽说得都很隐晦,但是林十三心中了然。
既然詹台仙来自于灵溪宗,来自于另一个高纬度位面,身上必定有着不俗修为,只是现在她遗忘了。
生死关键时刻,说不定就可以激活她沉睡的记忆释放力量。
如此以来,带着詹台仙无异于带着一个强有力的保障。
而这也是紫芸儿意思所在,“你自己小心。”
林十三转过身来看了紫芸儿一眼,收回目光,朝洞内喊了一声:“詹台仙,走了。”
詹台仙从灵泉边站起来,快步跑到洞口站到他身边。她仰头看了看夜空中零星浮现的星辰,又看了看林十三绷紧的下颌线,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青色云舟从北极雪山的山脊上升起时,夜色正浓。
林十三站在船头,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从怀中摸出那半枚青玉坠子的留影画面,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从北极雪山到丹阳宗的地界,青色云舟在云层上方穿行了整整三天三夜。
詹台仙安静地坐在船舷边,偶尔低头看看下方掠过的山脉轮廓,她没有问“快到了吗”,也没有催,只是在第三天傍晚云舟,开始降低高度的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林十三身边站定。
“天师兄,下面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了?”
“嗯……”
“那地方看起来……有些衰败,缺少点人气。”
林十三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寒月峰山门轮廓正从暮色中浮现出来,青灰色山脊在云层下若隐若现,山门两侧石柱比一年前更旧了,檐角挂着几盏暗红色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
云舟在距离山门三里外的一片密林中降落。、
林十三收起云舟,沿着林间小径向山脚走去。
他走过那条青石台阶时脚步停了一瞬,一年前他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丹阳宗圣子,前后簇拥着弟子和执事,走到哪里都有人躬身行礼,如今却……
“天师兄,你走这条路的时候,步子变慢了。”
“因为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但这次走的时候,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寒月峰比记忆中更安静了。
竹林还在,只是比一年前稀疏了许多。有几棵竹子从中间折断了,枯黄的枝叶耷拉在地上。竹舍的门虚掩着,檐下那串旧风铃还在,被风吹动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走到龙颜儿住的那间小屋门口,门也虚掩着,推开之后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但床头的枕头上,放着一片干枯的竹叶。竹叶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底下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他把它小心地收进怀中,贴着胸口放好,然后站起身来,神识如潮水般散开,覆盖了整座寒月峰。没有龙颜儿的痕迹,一点气息都没有,她的灵息印记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天师兄……”詹台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极轻的迟疑,“没找到人?”
林十三慢慢攥紧了那片干枯的竹叶,“下山。”
两人沿着山道原路往下走。
暮色越来越浓,将远处的山脊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暗青色。
走到半山腰拐弯处的时候,林十三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山道下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暮色从她身后铺开来,将她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穿着一件深红色短衫,头发比一年前短了一些,下颌线条也更利落了。
虎妞。
虎妞看着林十三,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詹台仙,目光在那张陌生而灵动的脸上停了一瞬,“林十三,一年不见,你这身边又换了个新媳妇?紫芸儿和白幽幽都抛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