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台到废山，距离比沈清瑶想象的要远得多。
大长老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沈清瑶必须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两个弟子跟在后面，矮个子的那个一直在嘀嘀咕咕，沈清瑶隐约听见“浪费时间”、“大长老太心善”之类的词。
她没心思计较这些。
因为越靠近废山，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浓烈，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座垃圾山吸引过去了。
近了才发现，这座山比她远看时更触目惊心。
废山的表层是一层黑褐色的硬壳，像是被高温烧熔后又凝固的矿渣，表面布满了裂纹。
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山坡往下淌，在山脚汇成一条发着恶臭的溪流。
沈清瑶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条溪流。
岸边的石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表面结了一层盐霜一样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想凑近去看。
“别过去。”
大长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清瑶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那水连筑基期修士沾上都皮开肉绽。你一个凡人若是碰了，手就别想要了。”
沈清瑶点了点头，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丁腈手套戴上，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几个密封采样袋。
大长老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沈清瑶用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动溪边那块结着盐霜的石头。
她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隔着口罩，气味依然刺鼻。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手里捏着那个已经装了小半袋水样的密封袋，“宗门以前试过的方法，能详细说说吗？”
大长老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座废山上：
“一千二百年前，第六代宗主曾试图用丹火焚烧废渣。大火烧了七七四十九天，废山烧掉了三分之一，但烧出来的烟气顺风飘到了山下的青云城。
三天之内，城中三千凡人中毒而死。宗主因此引咎退位，立下祖训：天丹宗废渣，不得明火焚烧。”
沈清瑶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焚烧会产生二恶英和呋喃等剧毒物质，这在任何世界都是共通的物理化学规律。
“八百年前，第九代宗主尝试水淹法。”
大长老继续说，“引碧落河之水灌入山谷，想将废渣稀释后冲走。但废渣中的毒素渗入地下，沿着地下灵脉扩散，导致方圆三百里的灵植全部枯死。灵脉花了二十年才慢慢恢复。”
“埋入地下呢？”沈清瑶问。
“三百年前试过。”大长老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当时以为是妙计，既然烧不得也冲不得，那就封入地底，眼不见为净。宗门耗费大量灵石，在山体深处开辟了一座地宫，将废渣全部封入其中，布下封印阵法，以为万无一失。”
他伸手指向废山底部的一个位置。
沈清瑶顺着看去，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洞口，已经被坍塌的土石掩埋了大半。
“十年后，封印阵法被废渣腐蚀殆尽。挖开一看，里面的东西不仅没有分解，反而生出了毒瘴。参与挖掘的十七名弟子，三人当场毙命，十四人修为大损，至今未能恢复。”
大长老说完，转头看向沈清瑶。
“自此以后，再无人敢动这座废山。三千年积累，就成了你今天看到的样子。”
沈清瑶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
她站起身，沿着废山的边缘开始走。
大长老和两个弟子跟在后面，不知道这个凡人在干什么。
她其实是在做最基础的现场勘察。
边走边观察废山的形态、坡度、分层、渗出液的颜色和流量、周边植被的受损程度、风向、日照、地下水的可能流向……
所有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飞快地整合成一个初步的污染扩散模型。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停下来了。
废山的背面，情况比正面更糟。
这里的山体已经被废渣腐蚀出了一个大洞，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山掏空了。
洞口不断往外冒着灰白色的雾气，雾气沉甸甸地贴着地面流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沈清瑶注意到，雾气飘散的方向正好朝着山下，那是大长老刚才提到的那个青云城的方向。
她转身看向大长老。
“大长老，青云城离这里多远？”
“一百二十里。”
“城中有多少人口？”
“约莫……十五万。”
沈清瑶皱了皱眉。
她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简易检测试剂盒。
这是她平时在废品站用的，本来是检测废旧电池渗漏液用的，精度不高，但做定性分析够了。
两个弟子凑过来看。
“她在干嘛？”矮个弟子小声问。
“好像在……摆弄什么东西。”高个弟子也看不懂。
沈清瑶打开三个试剂盒，分别取了三种样本：废山表层的固体废渣、渗出液的液体样本，以及灰白色雾气冷凝后留下的微量凝结水。
她按照标准流程操作。
大长老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三分钟后，第一个试剂盒变色了。
深紫色。
沈清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深紫色对应的是高浓度的铅。
第二个试剂盒也变色了，更深，接近黑色。
汞，而且浓度比她预估的还要高。
第三个试剂盒的反应最慢，但也最剧烈。
试剂一接触样本，立刻变成了鲜艳的橙红色，还微微冒出了气泡。
这是她没见过的反应。
试剂盒的比色卡上没有这个颜色。
这意味着样本中含有某种试剂盒无法识别的未知物质，但反应如此剧烈，说明这种物质的浓度和活性都非常高。
沈清瑶抬起头，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了大长老的表情。
这个八百岁的老修士，此刻正盯着她手里的试剂盒，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大长老？”沈清瑶试探着叫了一声。
大长老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从沈清瑶手里拿过第三个试剂盒，举到眼前，久久凝视着那鲜艳的橙红色。
“这是……灵力残留。”
沈清瑶愣了一下。
“灵力残留？”
“炼丹之时，天材地宝中的灵气并未完全转化为丹力。”大长老缓缓说道。
“相当一部分会逸散出来，被丹渣吸收。时日一久，这些灵力会在废渣中凝结，形成你手里这种东西。”
沈清瑶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重金属污染，加上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灵力残留。
双重污染，而且两者之间可能还存在协同作用。
互相催化，互相增强，导致污染的危害性和持久性都呈指数级上升。
这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也比你预想的要有价值得多。
灵力残留，这东西在这个世界可能只是废品，但在她的世界……
沈清瑶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长老，我需要取一些样本带回去分析。另外，我需要了解炼丹的整个流程。从原材料到成品，每一个环节产生的废弃物，都要搞清楚。”
矮个弟子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大长老，您不会真相信这个凡人能……”
“闭嘴。”大长老头也没回。
矮个弟子涨红了脸，但真的闭嘴了。
大长老看着沈清瑶，温声道：
“可以，你需要什么，宗门尽量满足。”
沈清瑶点了点头，蹲下来，开始认真地采集样本。
她把不同位置、不同深度、不同形态的废渣分别装进采样袋，贴上标签，写上编号和初步观察结果。
两个弟子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凡人蹲在废山脚下，认真地跟一堆垃圾打交道，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困惑。
“师兄。”矮个弟子小声说，“她好像……真的懂？”
高个弟子没说话，但目光一直没从沈清瑶身上移开。
半个时辰后，沈清瑶采完了样本。
她把沉甸甸的背包背好，站起身，发现大长老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废山。
“三千年了。”大长老忽然开口。
“天丹宗三千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被一个凡人的世界解决了……”
他没有说完。
但沈清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没接话，而是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说了一句很务实的话：
“大长老，我回去分析完样本，会出一个初步方案。最快三天。”
大长老转头看她，“三天？”
“三天。”沈清瑶确认道，“但我需要一个条件。”
“说。”
“我需要自由进出丹房的权限，我要亲眼看到废弃物是怎么产生的，才能知道怎么从源头控制。”
大长老直接同意：“本座会给你一枚客卿令牌，持此令牌，天丹宗除禁地之外，你可自由出入。”
矮个弟子眸子划过震惊，看向沈清瑶的眼神彻底变了。
客卿令牌。
那是连宗门长老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东西。
大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递给沈清瑶。
沈清瑶接过玉牌，微微一笑：“多谢大长老。”
大长老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山上走去。
沈清瑶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感觉怀里的老秤杆又热了一下。
她低头，透过衣襟的缝隙看见秤杆上的刻度亮起了一小截，大概十分之一的长度。
系统在给她反馈：进度条，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