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门前的石质广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个世界的天空和地球不一样。
晚霞是淡紫色的，云层很低，一伸手就能碰到。
大长老在半路上被一位弟子叫走了，说是宗主有急事相商。
临走前他看了沈清瑶一眼，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确：别乱跑。
沈清瑶也没打算乱跑。
她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老秤杆上。
从刚才开始，秤杆一直在微微发热，而且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催促她什么。
两个弟子被留下来照看她。
矮个子的那个叫赵平，高个子的叫孙毅，都是天丹宗的内门弟子，筑基期的修为。
赵平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想说什么又憋着不说的别扭劲儿。
孙毅倒是淡定得多，全程面无表情。
“那个……”赵平终于忍不住了，“你包里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清瑶正蹲在广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把背包里的采样袋一个个拿出来重新检查密封性，闻言头也没抬：“检测试剂。”
“检测什么？”
“检测污染物的种类和浓度。”沈清瑶把最后一个采样袋检查好，抬头看了赵平一眼，“你们这三千年，就没有人想过先搞清楚废渣里到底有什么，再想办法处理吗？”
赵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孙毅在一旁冷冷开口：“宗门历代大能都用神识探查过废丹山，神识所及，自然知道里面有什么。”
“神识能检测出铅和汞的具体浓度吗？”沈清瑶问。
“铅？汞？”孙毅皱眉，“那是何物？”
沈清瑶沉默了一秒。
她忘了这两个词在这个世界可能不通用。
“就是……”
她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石板上画了两个简易的元素符号，“这两种金属元素。废渣里这两种物质的含量非常高，高到对人体……对修士的身体也会造成严重伤害。”
赵平和孙毅对视一眼，表情都是不信。
“凡人，你莫要危言耸听。”赵平说，“天丹宗立宗三千年，历代弟子无数，从没听说过谁被废丹山伤了根基的。”
“那是因为你们修士的身体素质比凡人强得多。”
沈清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我说的是长期、慢性的伤害。你们有没有统计过，天丹宗弟子的平均寿命和修为上限，跟其他宗门的弟子比起来怎么样？”
赵平又要张口，但这次被孙毅拦住了。
孙毅看着沈清瑶，审视道：“你的意思是，废丹山会影响修士的修炼？”
“我的意思是，任何污染物都不会乖乖待在原地。”
沈清瑶说，“它会渗进土壤，污染地下水，通过食物链进入生物体内，一代一代地累积。你们不吃被污染的粮食和蔬菜吗？你们不喝从这座山流下去的水吗？”
两个弟子同时沉默了。
沈清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光靠嘴说是没用的，数据才能让人闭嘴。
她打开背包，拿出一个最小的采样袋，里面装着从废山核心区采集的固体废渣样本，大约五十克。
“我需要借用你们的一个房间，有桌子的就行。”
赵平把他们带到了山门旁边的一间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沈清瑶把背包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试剂盒、量杯、滴管、酒精灯、便携式ph计、一沓滤纸、一小瓶蒸馏水……零零碎碎摆了一桌子。
还好她习惯出门时包里就随身携带者这些。
赵平和孙毅站在门口，看着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表情逐渐从不信变成了困惑。
“师兄，”赵平小声说，“她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认识。”
“闭嘴，看着。”孙毅说，但他的目光也死死盯着桌上那堆东西。
沈清瑶戴上手套，开始操作。
她先取了一小撮废渣样本，放在滤纸上，用蒸馏水湿润，然后将ph计的探头贴上去。
数字跳了出来：2.3。
强酸性，和她在现场闻到的刺鼻气味吻合。
她把这个数字记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标注：ph 2.3，强酸性，可能含有硫酸或盐酸类物质。
接下来是重金属检测。
她按照之前在垃圾山上同样的步骤操作，然后后退一步，等待结果。
前两个与之前无异，证明铅汞含量超标过甚。
但第三个那个所谓灵力残留的反应比在现场时更剧烈。
试剂一接触样本，立刻剧烈沸腾，橙红色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同时释放出大量细小的气泡。
气泡升到空中，散发出一种奇怪却让人头晕的气味。
沈清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手去拿口罩。
但她还没碰到口罩，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就是灵力反应的典型特征。”
沈清瑶转头，发现大长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盯着那个剧烈反应的试剂盒。
“大长老。”赵平和孙毅同时行礼。
大长老摆了摆手，走进房间，在石桌旁边站定。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试剂盒的边缘，指尖亮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
光芒接触到试剂盒的瞬间，橙红色的反应液忽然安静下来，颜色也从鲜艳的橙红变成了更深沉的暗红色。
“灵力残留的浓度，比本座预估的还要高。”大长老收回手指，看向沈清瑶，“你刚才说，你需要三天？”
沈清瑶点头。
“三天后，你能拿出什么？”
“一份完整的污染评估报告。”沈清瑶说，“包括污染物种类、浓度分布、扩散范围、对周边环境的影响程度，以及初步的处理方案。”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这些……铅、汞之类的，在你的世界，如何处理？”
沈清瑶组织了一下语言：“铅和汞都是重金属，不能降解，只能回收或固化稳定化。回收的话，需要从废渣里把它们分离出来，提纯后可以再利用。固化稳定化就是把它们封存在某种稳定的介质里，阻止它们继续扩散。”
“分离？”大长老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如何分离？”
“化学方法。”沈清瑶说，“用特定的溶剂把目标物质溶解出来，再通过沉淀、电解、吸附等方式回收。具体的工艺要根据废渣的成分来设计，不同的废渣要用不同的方法。”
大长老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赵平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大长老，弟子斗胆说一句。这个凡人的方法，听起来就是凡间那些炼金术士的手段？那种东西，怎么能跟我们的丹道相提并论？”
沈清瑶看了赵平一眼，没说话。
大长老也看了赵平一眼，说了两个字：“闭嘴。”
赵平的脸涨成了红色，但他不敢违抗大长老的命令，只能把嘴闭上，用眼神表达不服。
“你不服？”大长老看着赵平，语气平淡道，“你入宗三十年，可曾找出过处理废丹山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