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人?”强哥猛地从长凳上跳了起来。
长凳被他带翻在地,砸出一声闷响。
“公社哪来这么多人吃席?”他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王建国双手背在身后,跨进饭馆门槛。
“全省十几个县的农机干部都要来。”
“加上咱们公社的代表和下乡知青。”
“一千人只多不少。”王建国手指重重敲击着木柜台边缘。
林阮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纸本子。
她随手拿起一支削了一半的铅笔。
“定金多少?”她直接切入正题。
王建国从中山装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啪的一声拍在木板上。
“这里是两百块。”
强哥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信封。
瘦猴连呼吸都停顿了一下,死死扒着柜台边缘。
林阮拿起信封,连拆都没拆就扔进抽屉。
“食材怎么算?”她问。
“肉联厂每天送两头整猪过去。”
“蔬菜由各个生产队直接用拖拉机拉来。”王建国回答得很干脆。
林阮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快速划过。
“调料我必须自己买。”
“公社供销社的酱油太次,做不出好菜。”她毫不客气地指出。
王建国哈哈大笑。
“行,调料钱公社给你全额报销。”
“你只管把菜做好,别砸了公社的招牌。”
林阮开始在纸上写字,笔尖沙沙作响。
“大锅饭的菜单我来定。”
“招待餐你有什么忌口?”她抬头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摆摆手。
“领导们天南海北都有,口味杂得很。”
“既要下饭,又要体面,你看着办。”他提出要求。
林阮把算盘拉到手边。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堂屋里响起。
“一天五百人,按十人一桌算,就是五十桌。”
“三天一百五十桌,每桌八个菜。”
她手指飞快地拨动着。
“大锅饭第一天白菜猪肉炖粉条,第二天土豆烧鸡块,第三天萝卜炖羊肉。”
王建国连连点头。
“实惠顶饱,这安排好。”
林阮重新拿起铅笔。
“招待餐定在中午。”
“两桌,每桌十二个人。”
“八热四凉,外加两道汤。”
她飞快地在纸上写下菜名。
“凉菜拍黄瓜、拌木耳、酱牛肉、卤猪肝。”
“热菜红烧肉、清蒸鱼、小酥肉、地三鲜。”
“最后压轴一道古法糖醋排骨。”
她把写满字的牛皮纸本推到王建国面前。
王建国看着那份详细到极点的菜单。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连菜谱都背下来了?”他问。
“这叫心中有数。”林阮把铅笔扔在桌上。
王建国满意地拍了拍本子。
“明天我让人把大铁锅送来。”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饭馆。
王书记前脚刚走,强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两百块啊!”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强哥大声嚷嚷。
瘦猴抱着钱匣子,急得原地打转。
“嫂子,一千人的饭怎么做?”
“咱们店里拢共就十张桌子,连那么大的锅都没有!”
林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去公社食堂借大铁锅。”
“借四口半人高的大铁锅,在大院里露天支起来。”她吩咐。
强哥拼命摇头,满脸抗拒。
“四口大锅同时开火,咱们几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五十桌,一桌八个菜,那就是四百盘菜!”
“我这胳膊非得抡断不可!”他大声抱怨。
贺擎野从后院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两把新打的厚背大菜刀。
当啷。
两把菜刀被他狠狠砸在实木案板上。
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
“我来切菜。”贺擎野开口。
强哥看着那两把明晃晃的刀刃。
“野哥,这不是切菜的事。”
“这是一千张嘴等着吃啊!”强哥还在狡辩。
贺擎野走过去,单手拎起强哥的衣领。
他把强哥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累死也得把场子撑住。”他声音压得很低。
强哥吓得立刻站直了身体。
“干!我干还不行吗!”
瘦猴赶紧拿抹布把案板擦干净。
“嫂子,咱们现在干什么?”瘦猴问。
林阮指着墙角的半扇猪。
“把排骨全卸下来。”
“今晚先把招待餐的排骨腌上。”
贺擎野拿起一把尖锐的剔骨刀。
他大步走到那半扇猪面前。
刀尖精准地刺入骨缝深处。
他手腕猛地一翻,顺势往下一划。
一根完整的肋骨被干净利落地剔了出来。
不到十分钟。
一整排猪肋骨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剁成一寸半的小块。”林阮拿尺子比划了一下长度。
贺擎野换了那把厚背砍刀。
笃笃笃。
骨头碎裂的沉闷声音在后厨不断回荡。
排骨被均匀地剁成小段。
强哥端来两大盆刚打上来的凉井水。
“嫂子,水来了。”
林阮抓起排骨扔进水里。
“抓洗三遍,把里面的血水全挤出来。”
强哥挽起袖子,在冰凉的井水里拼命揉搓排骨。
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红色。
“换水。”林阮喊道。
瘦猴赶紧提来新水倒进盆里。
连换了四盆水,排骨变得白净透亮。
“捞出来控干水分。”
排骨被装进一个带漏孔的大竹筐里。
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安静的后厨里响个不停。
夜深了。
饭馆的大门紧紧锁着。
后厨里点着一盏明亮的煤油灯。
林阮站在灶台前,系紧了粗布围裙。
“生火。”
贺擎野抓起一把干柴塞进灶膛深处。
火柴划过,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大铁锅被烧得冒出阵阵青烟。
“下底油。”
贺擎野倒进半勺黄澄澄的菜籽油。
林阮抓起一大把敲碎的冰糖扔进热油里。
她拿起长柄大铁铲。
铲底在锅里不停地画圈搅动。
冰糖慢慢融化,颜色从白色变成浅黄。
“火小一点。”
贺擎野立刻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
锅里的糖稀变成了深红色的琥珀状。
细密的褐色小泡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排骨!”林阮大喊。
贺擎野端起竹筐,十几斤排骨直接倒进锅里。
滋啦!
巨大的油爆声在后厨轰然炸响。
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林阮双手握着大铁铲,用力翻炒着锅里的肉块。
每一块排骨都迅速裹上了红亮的糖色。
“拿葱姜蒜来。”
瘦猴端着一个大碗跑过来,碗里装满配料。
林阮把配料全倒进锅里。
葱姜的辛香味立刻被滚烫的热油激发出来。
“老陈醋!”
贺擎野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黑陶罐。
林阮倒出满满一大碗陈醋泼进去。
刺鼻的酸味直冲脑门。
“加生抽提鲜。”
半碗生抽顺着锅边倒进锅里。
“倒开水,没过排骨。”
贺擎野提来热水壶,滚烫的开水倾泻而下。
锅里的汤汁剧烈翻滚起来。
林阮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改小火,炖四十分钟。”
她把铁铲扔进水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贺擎野像一堵墙一样站在她身边。
四十分钟过去。
林阮一把掀开锅盖。
浓郁的白烟冲天而起。
锅里的汤汁已经熬下去了大半。
排骨露出了深红色的肉块,油光发亮。
“大火收汁。”
贺擎野立刻往灶膛里添了一大把干柴。
火势瞬间变大,锅里的汤汁开始剧烈翻滚。
大泡变成小泡,汤汁越来越浓稠。
“拿大号白瓷盘来。”
瘦猴赶紧递过洗干净的盘子。
林阮拿起铁铲,快速翻炒着锅里的排骨。
浓稠的糖醋汁死死包裹在每一块排骨上。
“出锅。”
一铲子排骨稳稳落在白瓷盘里。
酸甜交织的霸道香气在后厨里彻底炸开。
强哥在旁边狂咽口水。
“这也太香了!”
“比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还香一百倍!”他扯着嗓子喊。
林阮抓起一把白芝麻撒上去。
芝麻落在红亮的排骨上,热气蒸腾。
这股极度诱人的味道顺着门缝和排气孔飘了出去。
隔壁院子的大黄狗最先有了反应。
汪汪汪的狂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整个村子的狗都开始疯狂吠叫。
半夜,后厨灯火通明。
林阮熬制的糖醋汁在锅底起泡。
那股酸甜交织的味道,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