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服务员端起案板上的白瓷盘。
盘里的金丝糖网在后厨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快点,外宾已经砸了两套茶具了!”
领头的服务员端着盘子,一路小跑冲向连接前厅的走廊。
另一个服务员端着素炸响铃紧随其后。
后厨里那股让人窒息的紧绷感稍微散去了一些。
瘦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我的娘哎,总算把这帮祖宗糊弄过去了。”
“阮姐,你这手绝活儿,连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得磕头拜师。”
林阮松开生铁锅柄,没有接话。
右腿的肌肉因为长时间单腿承重,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猛地往侧边倾斜。
滚烫的灶台边缘近在咫尺。
锅底残留的余温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贺擎野一把甩开手里的风箱拉杆。
高大的身躯带着一阵劲风跨过两米远的距离。
粗壮的手臂横过林阮的后腰,将人死死往怀里一捞。
林阮重重撞进男人坚硬的胸膛里。
鼻腔里满是他身上混杂着柴火与血腥的味道。
贺擎野右肩的贯穿伤被这股冲力扯动。
青布褂子上再次洇出一小圈殷红的血迹。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顾着低头查看怀里的人。
林阮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粘稠的鲜血顺着她细白的手腕,一路流进青布褂子的袖口。
血珠滴答落在青砖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贺擎野盯着地上的血迹,下颌骨咬得咯咯作响。
他抬腿一脚踹在旁边的空铁桶上。
“哐当——”
铁桶飞出三米远,重重砸在墙壁上。
生铁桶壁瘪下去一大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瘦猴吓得往角落里缩了缩,大气都不敢出。
贺擎野打横抱起林阮,几步跨到案板旁的木椅前。
他将人强行按坐在椅子上。
单膝跪地,大掌扣住林阮的右手腕。
粗糙的手指极力克制着力道,捏住被血浸透的袖口边缘。
“嘶啦”一声。
青布袖子被他硬生生撕开。
林阮手背上那道原本结痂的旧伤,此刻像张开的婴儿嘴。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贺擎野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特供金创药。
他拔掉木塞,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血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林阮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左手死死抓紧了木椅边缘,指甲在木头上抠出白印。
“现在知道疼了?”
贺擎野头也没抬,从兜里扯出一卷干净的白纱布。
“为了几百块钱,连命都不要了?”
林阮看着男人发红的眼眶,抬起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皮外伤。”
“这顿饭关乎我们能不能在县城彻底站稳脚跟。”
“只要拿下展览会的场子,以后黑市那帮人就不敢再动我们。”
“王建国现在是我们的保护伞,只有帮他度过这个难关,他才会死保我们。”
“京城的杀手已经盯上你了,我们需要官方的背书。”
“这顿饭,就是我们的投名状。”
贺擎野将纱布一圈圈缠上她的手背。
他咬紧后槽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子用不着你拿命去换投名状。”
“京城那帮狗碎,老子迟早回去挨个捏断他们的脖子。”
“再有下次,老子直接掀了这破展览会。”
林阮轻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没再反驳。
一墙之隔的公社前厅。
伊万手里捏着银叉,满脸狐疑地盯着面前的白瓷盘。
金黄色的糖丝交织成一个精美的蚕茧。
旁边是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皮卷。
“肉呢?”
伊万用俄语大声质问,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实木餐桌震得嘎吱作响。
翻译官擦着汗,结结巴巴地解释。
“伊万先生,这是中国特色的宫廷奇观菜。”
“您尝尝,绝对比肉好吃。”
伊万冷哼一声,一叉子戳破糖丝网。
叉尖扎进一块拔丝冰棍里。
他粗暴地将冰棍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外层的土豆丝被热油炸得酥脆无比。
带着焦糖的甜香在舌尖散开。
牙齿咬破这层滚烫的酥壳。
一股极致的冰凉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冰块的寒气与糖丝的滚烫完美交融。
冷热两重天在味蕾上疯狂碰撞。
伊万停止了咀嚼。
他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定在椅子上。
“乌拉!”
伊万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拍在餐桌上。
茶杯里的水再次溅了出来。
翻译官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半步。
伊万手舞足蹈地指着盘子,嘴里蹦出一连串语速极快的俄语。
翻译官愣了两秒,随即狂喜地转头看向王建国。
“王书记,伊万先生说这是他吃过最神奇的食物!”
“外热内冰,简直是魔法!”
“他说他要把这道菜写进回国的工作报告里!”
伊万根本顾不上听翻译,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素炸响铃。
一口咬下去。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响亮。
豆腐皮酥得掉渣,内里的香菇和胡萝卜鲜香四溢。
“好!太好了!”
伊万竖起大拇指,直接将整盘素炸响铃端到了自己面前。
王建国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一巴掌拍在刘秘书的肩膀上。
“听见没!”
“这叫手艺!”
王建国大声叫好,转身冲着后厨的方向竖起大拇指。
“马上给后厨发奖金!”
“林阮同志立了大功!”
后厨外墙的拐角处。
苏红梅死死贴着冰冷的红砖墙。
前厅传来的欢呼声和叫好声,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的脸上。
她探出头,死死盯着走廊尽头。
“不可能!”
“五十斤食材全毁了,她拿什么做出的菜?”
苏红梅手指抠着墙缝。
指甲里塞满了泥垢,指尖都被磨破了皮。
她精心布置的死局,居然被林阮用两道素菜轻描淡写地破了。
甚至还拿到了苏联外宾的最高赞誉。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苏红梅猛地转过身,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
“林阮,你别得意的太早。”
“你那地窖里,还锁着一百斤能要人命的死牛肉呢。”
她掏出怀里的举报信。
信纸上按着她鲜红的手印。
苏红梅把信纸重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笑吧,趁现在多笑几声。”
“等保卫科的枪口指着你们的脑袋,我看你们还怎么笑得出来。”
她裹紧破旧的灰棉袄,快步朝着公社领导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只要她现在去实名举报林阮偷换食材。
保卫科一搜地窖,人赃并获。
这可是破坏中苏友谊的大罪。
足够把这对狗男女送上断头台。
后厨操作间。
前厅的欢呼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瘦猴激动得直搓手,原地蹦了两下。
“阮姐,成了!”
“咱们不用吃枪子了!”
林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贺擎野将纱布的尾端打了个死结。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阮苍白的脸。
男人顺手抄起案板上的那把厚背菜刀。
刀刃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回刀架上。
“外面的杂碎,该收网了。”
贺擎野眼神冷厉地扫向偏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