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先生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神奇的中国菜!”翻译官扯着嗓子大喊。
前厅大堂里,实木餐桌上的两盘菜早就被一扫而空。
大胡子伊万手里还捏着银叉,用力敲击着瓷盘边缘。
他嘴里叽里咕噜地往外蹦着俄语。
伊万站起身,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一个大大的圆圈。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竖起两根大拇指。
王建国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笑出了一脸褶子。
刘秘书站在旁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王书记,伊万先生强烈要求见见这位天才厨师。”翻译官转过头,大声提议。
王建国连连摆手,端起桌上的茶杯。
“后厨重地,大师傅正在准备接下来的热菜。”
“现在可不能去打扰。”
“等宴席结束,我亲自把人请出来给伊万先生敬酒。”
省领导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
他指着王建国,爽朗地大笑出声。
“老王,你这次可是给咱们省里长了大脸啊。”
“这涉外接待的差事,办得漂亮。”
“听说这是个下乡女知青掌勺?”
“人才啊,等会儿必须见见。”
王建国挺直了腰板,连声应承。
整个前厅喜气洋洋。
后厨外墙的拐角处。
苏红梅死死攥着那封按着红手印的举报信。
前厅传来的笑声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咬紧牙关,抬腿就要往公社领导办公室的方向冲。
刚迈出半步,一道高大的黑影直接挡住了去路。
贺擎野左手提着那把生锈的斧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红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
男人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他左手斧头一转,直接用斧柄抵住她的肩膀。
粗糙的大掌一把掐住她的后颈。
苏红梅只觉得脖子上一紧,整个人被拎得双脚离地。
贺擎野像拖死狗一样,将她硬生生拖回了阴暗的墙角。
苏红梅双腿乱蹬,双手死死扒住男人的铁腕。
“救……”
刚喊出一个字,贺擎野手腕猛然发力。
苏红梅的后脑勺重重撞在红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疼得眼冒金星,剩下的话全被卡在了喉咙里。
贺擎野凑近了几分,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想去哪?”
苏红梅浑身抖成筛糠,右手悄悄摸向灰棉袄的内兜。
那里藏着那把京城特供的三棱军刺。
她手指刚碰到生硬的刀柄,贺擎野的膝盖直接顶上了她的胃部。
剧痛让她整个人佝偻成一只虾米。
贺擎野视线下移,扫过她的口袋。
他右肩的青布褂子还在往外渗血,左手却稳如泰山。
斧头刃口直接贴上了苏红梅的大动脉。
斧刃的触感让她瞬间僵住。
苏红梅的手停在口袋边缘,连半根手指都不敢再动。
“再动一下,老子直接剁了你的手。”
贺擎野声音压得很低。
苏红梅拼命摇头,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后厨的门帘被人掀开。
林阮拖着微跛的左脚走了出来。
她右手背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上面还透着点点血迹。
“贺擎野,放开她。”
林阮停在两步开外,语气平静。
贺擎野松开五指,顺势收回斧头。
苏红梅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捂着脖子,抬头死死盯着林阮。
林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垃圾。
“表姐,好戏才刚开场。”
“你这时候走,岂不是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林阮冷笑一声,转身重新掀开门帘。
“让她去。”
贺擎野没说话,提着斧头跟在林阮身后进了后厨。
苏红梅坐在泥地里,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
她大口喘着气,脑子里飞速盘算。
林阮这是怕了!
她肯定是怕事情闹大,才让这劳改犯放手。
苏红梅一把抓起地上的举报信,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她拍掉裤腿上的泥土,发疯一样朝着前厅跑去。
后厨操作间。
林阮刚在木椅上坐下。
侧面那扇半旧的木门被人推开。
强哥带着两个手下,猫着腰钻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纸上还沾着几滴新鲜的血迹。
“妹子,你要的东西弄到了。”
强哥大步走到林阮面前,将那张纸拍在案板上。
林阮拿起那张纸,展开抹平。
这是一张欠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右下角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强哥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点上。
“王二麻子那孙子拿了钱想跑路。”
“我带人把他堵在出城的土路上了。”
“这小子嘴硬,死活不承认帮苏红梅买过泻药和死牛。”
强哥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身后的手下。
“瘦子直接卸了他一条胳膊。”
“他又把这张字据吐出来了。”
强哥弹了弹烟灰,凑近案板。
“这孙子还交代了。”
“苏红梅答应事成之后,再给他二十块钱封口费。”
“人现在被我绑在黑市的破庙里,随时能提溜出来作证。”
林阮盯着欠条上的字迹。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苏红梅向王二麻子赊账五十块,用于购买巴豆、牵牛子及病死牛肉一百斤。
字据下面不仅有红手印,还有苏红梅的亲笔签名。
“强哥,谢了。”
林阮将欠条仔仔细细地折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强哥摆摆手,站起身。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外头那帮公社干事可不是善茬,你自己当心。”
他带着两个手下,顺着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厨。
贺擎野靠在门框上,把玩着手里的斧头。
“字据拿到了,准备怎么玩?”
林阮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围裙。
“关门,打狗。”
前厅大堂。
王建国正端着酒杯,准备给省领导敬酒。
苏红梅像个疯婆子一样冲了进来。
她手里高高举着那封举报信,直接扑向主桌。
“领导!我要举报!”
“林阮贪污公款,拿烂菜叶子糊弄苏联外宾!”
“她把那五十斤好肉全卖给黑市了!”
前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伊万听不懂中文,疑惑地看着翻译官。
王建国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哪来的疯女人!”
“保卫科的人呢,赶紧把她拖出去!”
苏红梅死死抱住桌子腿,怎么也不肯松手。
“王书记,你包庇林阮!”
“她根本没给外宾做肉!”
“她切的是土豆,炸的是冰块!”
“这是欺骗外宾,破坏中苏友谊!”
省领导放下茶缸子,脸色沉了下来。
“老王,怎么回事?”
王建国满头大汗,指着苏红梅破口大骂。
“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外宾吃得好好的,你跑来捣什么乱!”
苏红梅从地上爬起来,把举报信拍在桌上。
“我亲眼看见的!”
“她把王书记批的五十斤大肠全倒进了泔水桶!”
“她后厨里连一块肉都没有!”
“不信你们现在就去搜!”
“搜出问题,我苏红梅拿命抵!”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苏红梅领着三个不知情的保卫科干事,气势汹汹地冲向后厨。
“就在里面!”
苏红梅指着后厨紧闭的大门,跳着脚大喊。
“她还想杀人灭口!”
“那个劳改犯刚才拿斧头威胁我,不让我来告发!”
三个干事对视一眼,直接拔出了腰间的警棍。
他们一脚踹在后厨的木门上。
木门发出剧烈的摇晃。
“林阮!开门接受检查!”
苏红梅躲在干事身后,扯着嗓子叫唤。
“领导们都在前头看着呢!”
“你们今天跑不了了!”
后厨里。
瘦猴吓得躲在水缸后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贺擎野提着斧头就要往前走。
林阮抬手拦住了他。
她拖着伤脚,一步步走到木门前。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大。
林阮抬起右手,一把拉开门栓。
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苏红梅举着那封举报信,正准备继续叫骂。
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内。
林阮站在门口,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表姐带人来查抄后厨,我怎么敢拦。”
她看着苏红梅,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