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手上的力道极大。
她死死揪着贺擎野的左耳朵。
男人高大的身躯被迫弯腰低头。
贺擎野握着剔骨刀的手指微微松开。
刀刃垂向地面。
血水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收起那一身要杀人的架势。
贺擎野耷拉着脑袋,顺着林阮的力道转过身。
他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后厨走。
厚重的棉布帘子被掀开。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操作间里。
刀疤脸盯着那道晃动的布帘。
他把手里的黑白照片翻过来。
大拇指在照片边缘用力碾了两下。
照片里的京城大院太子爷,骨子里透着野性。
那种天之骄子,就算被人拿枪指着头,也绝不可能低头。
更不可能任由一个乡下村姑揪着耳朵当众辱骂。
刀疤脸把照片塞回上衣口袋。
他跨前一步。
硬底军靴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小子平时几点起?”
刀疤脸手按在枪套上,语气里带着试探。
林阮松开手。
她在沾着油星的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
她转过身,双手叉腰。
“天不亮就得起!”
“五点钟去后院劈柴。”
“六点钟去村东头那口老井挑水。”
林阮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
“挑满三大缸水才能吃早饭。”
“吃得还比猪多。”
“一顿能造七八个杂粮窝窝头。”
她指着后厨的方向,拍着大腿抱怨。
“干活磨叽得要死。”
“让他切个土豆丝,能切出小拇指那么粗。”
“前天让他去黑市买两斤大肥肉,他能被人骗去买一块老母猪肉回来!”
刀疤脸盯着林阮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没从这村姑脸上看出任何破绽。
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这人来历干净吗?”
刀疤脸往前逼近半步。
林阮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大队书记亲自盖章安排下来的知青。”
“档案就在公社武装部放着。”
“你要是觉得他有问题,现在就把他抓走!”
林阮拍着实木柜台,大声叫屈。
“正好给我省口粮。”
“我早就不想养这个饭桶了!”
她冲着后厨大喊。
“贺瞎子,你赶紧收拾东西跟首长走!”
后厨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砸在地上的闷响。
刀疤脸冷哼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
“啪”的一声。
钱被重重拍在柜台上。
“拿着。”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刀疤脸指着门外那块特级个体户牌匾。
“要是发现那小子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去公社武装部汇报。”
“敢知情不报,我扒了你的皮。”
他转过身,冲着手下挥了挥手。
四个军装男收起配枪,大步走出饭馆。
吉普车引擎发出粗狂的轰鸣。
轮胎在青石板路上卷起一阵黄土。
车子疾驰而去。
周经理躲在门外的石狮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着吉普车开远,这才拿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阮双腿一软。
她后背直接靠在柜台上。
贴身的粗布褂子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脊背上。
她大口喘着气。
林阮抬起缠着厚重白纱布的右手。
刚才揪耳朵用力过猛。
手背上的伤口重新崩裂。
鲜红的血迹渗透了白色的纱布。
强哥从柜台后面钻出来。
他抓起案板上的抹布,胡乱擦着额头的汗。
“妹子,这帮人到底什么来头?”
瘦猴也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打着裤腿上的灰。
林阮没有接话。
她拖着微跛的左脚,快步走到大堂靠街的木格窗前。
手指挑开窗户缝隙。
吉普车并没有开出公社。
车子停在街角老槐树下。
引擎熄了火。
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一人走到对街的修鞋摊旁蹲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阴暗的街角明明灭灭。
另一人压低帽檐,绕过巷子。
那人直接朝着饭馆后门的方向走去。
林阮放下窗户缝隙。
“强哥,咱们被盯上了。”
强哥提着菜刀走过来。
他顺着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
强哥咬紧牙关,握着刀柄的手指用力。
“我去黑市叫几个兄弟。”
“今晚趁黑把这两条狗引开。”
“咱们掩护你和贺哥从后门走。”
林阮一把按住强哥的手腕。
“别去。”
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这帮人不是街头混混。”
“他们手里有真家伙。”
林阮指着对街那个抽烟的便衣。
“那人夹烟的手势,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厚茧。”
“那是常年扣扳机留下的。”
“他们受过专业训练。”
“你找黑市的人去,就是送死。”
强哥急得原地转圈。
“那咱们就在这干等着?”
“万一他们半夜摸进来怎么办?”
林阮走到柜台前。
她拿起那两张大团结,塞进钱匣子。
“开门做生意,该干嘛干嘛。”
“只要咱们不乱动,他们就不会动手。”
“他们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
“一旦强行抓人,王书记和省领导那边他们也交代不过去。”
强哥咬着牙,一拳砸在柜台上。
“真憋屈!”
林阮转头看向瘦猴。
“拿扫帚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
“把桌椅扶起来。”
瘦猴赶紧拿起扫帚干活。
林阮拖着步子走向后厨。
布帘掀开。
贺擎野正站在水缸前。
他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胡乱擦拭着右肩的血迹。
伤口裂开得很深,血水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
粗布背心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林阮走过去,夺过他手里的毛巾。
她动作麻利地解开他肩上被血浸透的纱布。
“别动。”
林阮用干净的温水清理着伤口边缘。
温水碰到翻卷的皮肉,贺擎野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贺擎野低头看着她发白的脸色。
“他们没走。”
男人压低声音,陈述着事实。
“嗯。”
林阮拿起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前门一个,后门一个。”
“把咱们堵死了。”
贺擎野左手握紧水缸边缘。
他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晚上我出去解决他们。”
林阮拿着干净纱布的手顿住。
她抬起头,直视男人的眼睛。
“你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们就是在等你露面。”
林阮快速把纱布缠好,打了个死结。
“只要你还是个乡下知青,他们就不敢随便抓人。”
“你现在要是动手杀了他们,京城那边马上就会派大部队过来。”
“到时候咱们连这个公社都走不出去。”
前厅传来扫帚扫地的沙沙声。
强哥把掀翻的八仙桌重新摆正。
他拿着抹布,用力擦拭着墙上的油污。
周经理从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端着那个茶缸子,水早就凉透了。
“林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经理压低声音,指着门外。
“那几个当兵的,看着可不像善茬。”
林阮从后厨走出来。
她左手端着一盆热水,放在柜台上。
“周经理,今天让你受惊了。”
“饭馆有点私事要处理。”
“你先回去,咱们明天的合作照旧。”
周经理叹了口气。
他放下茶缸子,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
“这是刚才那碗素扣肉的钱。”
“你收着。”
林阮把钱推回去。
“今天算我请客。”
周经理没再推辞,转身走出饭馆。
他刚走到街上,那个抽烟的便衣就抬起头。
便衣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周经理背上。
周经理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阮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幕。
她转身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
饭馆的大门彻底关严。
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强哥点燃了柜台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大堂。
“妹子,今晚我和瘦猴守夜。”
强哥把菜刀放在柜台上。
“只要他们敢进来,我拼了这条命也护着你们。”
林阮摇了摇头。
她端起那盆血水,往后院走。
“不用守。”
“早点睡。”
“如果咱们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反倒坐实了心虚。”
林阮走到后院。
她把血水倒在墙角的泥地里。
泥土瞬间吸收了红色的水渍。
后院的木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干枯的树枝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停在木门外,再也没有动静。
林阮站在院子里。
她听着墙外那道压抑的呼吸声,手心直冒冷汗。
她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拿起扫帚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掩盖了墙外的动静。
贺擎野站在厨房后门,手里提着那把剔骨刀。
他盯着后院的木门,随时准备冲出去。
林阮冲他摇了摇头,把扫帚靠在墙根。
夜幕逐渐降临。
公社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冷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转。
小饭馆外,两道盯梢的视线死死锁住大门。
风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着整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