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把那张沾着油渍的废报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他靠在掉漆的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胸腔里那种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压下去了大半。
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老梁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脸,目光直直盯着对面的林阮。
“你这丫头,有点真本事。”老梁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收回刚才的话。这碗汤,抵得上省城医院半个月的药。”
“我说了,吃药不如食补。”林阮坐在椅子上没动,“梁主任的气管毛病是经年累月冻出来的。只要按我这方子,每隔三天吃一顿,熬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
老梁敲了敲桌面。
“说吧,你们大老远跑到南区来找我,到底想要什么?”老梁是个痛快人,直接把话挑明。
“我要南区闹市最好的铺面。”林阮开口,“地方要大,能摆下十几张大圆桌。最好带个宽敞的后院,方便我们存放食材和熬制高汤。”
老梁听完,短促地笑了一声。
“胃口不小。南区是省城最乱的地方,也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老梁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你想在这里开大饭馆,光有厨艺可不够。”
他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在办公室内回荡。
老梁摸出一串黄铜钥匙,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钥匙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用一根发黑的红绳拴着。
“南区红旗大街十字路口,有一栋两层楼的独栋红砖房。”老梁指着那串钥匙,“以前是转运站的二号职工食堂,带一个三百平的后院。地段绝佳,出门就是主街。”
林阮看着桌上的钥匙。
“既然地段这么好,为什么会空置?”林阮问。
“因为这地方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老梁收敛了笑意,“三年前食堂停办,铺面就空了下来。半个月前,南区来了一帮外地人,直接撬了门锁,把里面改成了地下赌档。”
贺擎野站在林阮身侧,视线落在那串生锈的钥匙上。
“转运站几百号工人,连个铺面都收不回来?”贺擎野问。
“这帮人手里有土铳,做事不要命。”老梁拍着桌子,“我派了十几个工人去收房,被他们砍伤了三个。保卫科那边嫌麻烦,一直拖着不办。”
老梁身子前倾,盯着林阮。
“你们不是想在南区立足吗?”老梁把钥匙往前推了推,“只要你们有本事把这帮毒瘤赶走,把铺面收回来。这栋楼,我按每个月十块钱的最低价租给你。”
十块钱租一栋带后院的双层铺面,在省城等同于白送。
林阮知道,这是老梁在借刀杀人。
那帮拿着土铳的外地人,绝对是毒狼手下的外围势力。
毒狼在南区扩张地盘,占据废弃铺面开赌档敛财,正好撞在了转运站的枪口上。
林阮伸出手,准备去拿那串钥匙。
贺擎野的手臂从旁边伸过来,先一步把钥匙抓在掌心。
黄铜钥匙在他的大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贺擎野往前跨了半步,把林阮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红旗大街怎么走?”贺擎野看着老梁,声音低沉有力。
老梁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拿过一张废旧的货单。
他在货单背面快速画了几条线。
“出了转运站大门,往东走两个路口,看到一个大烟囱就右拐。”老梁把路线图递过去,“走到头就是红旗大街。那栋两层红砖楼就在十字路口,门前有两棵大槐树,很好认。”
贺擎野接过路线图,看了一眼,折叠起来塞进口袋。
“这事我们接了。”贺擎野把钥匙揣进怀里。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老梁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要是收不回来,你们就趁早离开南区。这地方水深,淹死几个外地人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林阮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
“梁主任把租房合同准备好就行。”林阮转身走向门口。
贺擎野跟在她身后,顺手拉开了调度室的木门。
两人踩着木楼梯下楼,穿过转运站前院。
院子里的装卸工还在忙碌。
几辆大卡车正在卸下成包的棉花和布匹。
装卸工头子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指挥工人搬运货物。
两人走出转运站的大铁门,顺着老梁指的方向往东走。
省城南区的街道比县城宽阔得多。
街道两旁全是低矮的平房和交错的胡同。
路面上坑坑洼洼,积水里漂着各种生活垃圾。
贺擎野走在外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街边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视线。
“毒狼的人刚在转运站后院投毒失败。”贺擎野边走边说,“他们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我们。直接去砸他们的赌档,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阮避开地上的一个水坑。
“老梁给的这个铺面,位置太关键了。”林阮分析着局势,“毒狼把赌档开在十字路口,不仅是为了敛财,更是为了扼守南区的交通要道。只要拿下这个铺面,毒狼在南区的外围网络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贺擎野点头。
“赌档这种地方,里面全是现金和亡命徒。”贺擎野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等会儿到了地方,你留在外面。我进去清场。”
“毒狼的人手里有土铳。”林阮提醒他。
“土铳在狭窄的室内施展不开。”贺擎野语气平稳,“只要贴身近战,他们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穿过两个路口。
前方出现了一个高耸的红砖大烟囱。
贺擎野带着林阮右拐,进入了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墙上贴着各种褪色的标语。
走到街道尽头,一个十字路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路口正中央,矗立着一栋两层高的红砖楼。
楼前一左一右栽着两棵粗壮的老槐树。
槐树的枝叶遮挡了二楼的窗户,让整栋楼显得阴暗压抑。
红砖楼的一楼大门紧闭。
那是一扇厚重的包铁双开大门,门面上布满了斑驳的划痕和凹坑。
大门两侧的墙根下,蹲着两个穿着破旧夹袄的年轻人。
两人嘴里叼着劣质香烟,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这是地下赌档的暗哨。
贺擎野停下脚步。
他站在距离包铁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一处电线杆后。
“就是这里。”贺擎野打量着那两个暗哨。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林阮。
“退到街对面的国营理发店门廊下面。”贺擎野指着斜对面的建筑,“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