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过来。”杨老冲他招了下手。
杨兵走过去,站在桌前。
“这位是李老,这位是孙老,当初在小河村,多亏了你。”
李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那双深陷的眼盯着杨兵那张年轻的脸,上下看了两遍。
“杨兵同志,这些年在牛棚里,你托人送的粮食、药材,我们都收到了。没有那些东西……”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用说完,七年牛棚,缺粮少药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在座的人都清楚。
孙老也站起来,那张圆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了一种郑重。
“小杨,你帮了我们的忙,这份情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还的。”
他把手伸出来,跟杨兵握了一下。
“以后不管什么事,找我们,一句话。”
杨兵把两位老人的手握了,力道不重,姿态不卑不亢。
“二位客气了,都是应该做的。”
李老把最后那块红烧肉夹进嘴里,嚼了两下,冲杨兵竖了根大拇指。
“这手艺,比国宴大厨差不了多少。”
孙老在旁边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搁下碗,那张圆脸上的满足是藏不住的。
杨老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手帕擦了嘴角。
“行了,该走了。”
杨兵把三位送到院门口,杨老走在最后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拿那双沉稳的眼看了他一眼。
“好好过日子。”
杨兵点了下头。
黑色小轿车的尾灯在胡同口一闪,拐了弯,没了。
腊月二十六,杨兵骑车到了东城那片。
陈老住的院子不大,门楣上的漆斑驳了,但院里收拾得干净,杨兵敲了三下,里头传来拖鞋的声响。
门开了。
陈老站在门里头,穿件灰色棉袄,脖子上围着条深蓝围巾,那张脸比上回见瘦了些,但精神头不赖。
“杨兵?进来坐。”
杨兵跨进门槛,在堂屋坐下来,陈老倒了杯热水推过来,自己也坐了。
“陈老,今年除夕还是来我家,我娘早就念叨了,说去年您来的时候夸她包的饺子好,今年多包两种馅儿。”
陈老的嘴角往上提了提,那笑里带着股子暖意,但紧跟着摆了摆手,“今年去不了。”
杨兵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李回来了,他前两天找我,说除夕把老几位凑一块儿聚。七年没在一块儿过年了……”
那话说到这儿,顿了一拍。
杨兵听明白了。
李老和孙老蹲了七年牛棚,回来以后,头一个团圆的除夕,意义不一样。
“成,那下回,您可得来。”
“跑不了,你娘那饺子我惦记着呢。”
杨兵没多待,坐了小半个钟头就起身告辞了。
腊月二十八,钢铁厂正式放假。
杨国富那天回来得比往常早,还没到饭点就进了门,李秀梅正在灶上蒸馒头,听见院门响探了个头出来,见他黑着脸,手里攥着个公文袋,步子拖沓得不像话。
“怎么了?”
杨国富没接茬,径直进了堂屋,把公文袋往桌上一撂。
杨兵从里屋出来,扫了一眼他爹那张脸,出事了。
他在对面坐下来,“爹,怎么了?”
杨国富无奈开口,“厂子要搬。”
杨兵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搬去冀省,上头的文件,年后就开始动了。整个钢铁厂,设备、产线、行政全搬。”
他把后背往椅子上一靠,那口气闷在胸腔里。
“几千号人呢。家都安在四九城了,老婆孩子、房子户口全在这儿。这一搬……”
杨兵把他爹那张脸看了两秒。
发愁,不是为自己,是为手底下那帮人。
杨国富在钢铁厂干了这么多年,厂里那些工人他一个一个都认识,谁家几口人、谁家老婆有病、谁家孩子刚上学门儿清。现在说搬就搬,那些人怎么办?
“爹,冀省离四九城多远?”
杨国富愣了一下,“百十来公里。”
“坐火车多久?”
“……两三个钟头。”
“那不就结了!又不是搬到新疆去。厂子搬过去,宿舍、家属楼肯定跟着建。这种事组织上不可能不管。”
杨国富的嘴动了两下。
“再说,不愿意去的,组织上也会安排。要么调岗,要么分流到别的厂。几千号人呢,上头不可能不考虑。”
杨国富把他那张脸盯了三秒,那拧着的眉头松了两分。
“你说的倒轻巧。”
“本来就不是您操心的事,文件是上头发的,怎么安置也是上头定的。您一个保卫科主任,管得了全厂几千人的去处?”
这话糙,但理不糙。
杨国富把那口气从鼻子里吐出来,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算是松了。
安静了几秒。
杨兵拿眼瞄着他爹,嘴角动了动,“爹,您自己呢?什么打算?”
杨国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节奏很慢。
“我……说实话,不太想去。”
杨兵等着。
“干了一辈子了,搬到冀省,人生地不熟,从头再来……我这把年纪了。”
杨兵把那碗茶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两分。
“那就别去。”
杨国富抬了下眼。
“退了吧,爹,您今年多大了?五十三。干了三十年,打过仗,受过伤,够本了。”
杨国富的嘴张了张。
“退下来养着,想干嘛干嘛,来年过年,咱全家一块儿回老家。我娘念叨了多少回了?每次提起老家那边的亲戚,眼眶都红。”
杨国富的喉咙滚了一下。
回老家过年。
他离家三十年了,当兵走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头发都白了半边,老家那条河、那座桥、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具体的事……到时候再商议。”
杨兵没再逼。
成了。
他爹这人他了解,嘴上说再商议,心里已经拿了七八分主意,剩下那两三分,不过是面子上的台阶。
除夕。
天还没黑透,杨家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李秀梅从早上就扎在灶房里没出来过,杨国富搬了张小桌到堂屋正中间,把那几瓶酒一字排开两瓶白的,一瓶黄的,他蹲在地上拿抹布擦酒杯,擦一个摆一个,那动作带着种仪式感。
江娆从厨房端了盘花生米出来,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冲杨兵使了个眼色,“鱼还没杀呢。”
杨兵把袖子一挽,从水盆里捞出那条两斤多的鲤鱼,一刀下去,利索。
杨国强也来了,搬了个板凳坐在院门口嗑瓜子,时不时往里头张望一眼,跟杨国富搭两句话。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饭菜上了桌。
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红烧鲤鱼、炖排骨、猪肉白菜炖粉条、炒花生米、凉拌三丝,正中间一大盘饺子冒着热气。
杨国富把酒瓶拧开,倒了一圈。
“来,过年了,一家人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