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杨兵把江娆叫到堂屋，桌上搁了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江娆擦着手走过来，低头扫了两眼。
文件抬头印着杨升公司的名字，下面是一份聘用合同，岗位写的是行政主管，被聘用人那一栏空着。
“什么意思？”
“你入职杨升的公司，有了港城公司的员工身份，以后进出港岛走商务通道，不用每回都临时办手续。”
江娆的手指在合同边角上摩挲了一圈，没急着签。
“我一个家庭妇女，挂个行政主管，人家不查？”
“查什么？公司是真的，岗位是真的，工资照发，社保照交。你签了字就是合法雇员，谁也说不出毛病。”
江娆利落地签了名字。
杨兵把合同收起来塞进牛皮纸信封里，顺手拍了拍，手续齐了，剩下就是走人。
到达羊城。
出了到达口，杨兵一眼就看见了人。
孙志辉站在最前头，孙夫人站在他身旁，杨升站在孙志辉左后方，比走的时候又黑了一圈，下巴上冒了层短茬，整个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杨勇缩在最后头，一身半新的夹克。
杨静的脚步一下子快了，拖着小皮箱噔噔噔跑上去。
“孙叔叔好！”
她冲孙志辉夫妇甜甜叫了一声，又转头往杨升那边扑。
“小叔！”
杨升往后退了半步没躲掉，被杨静撞了个满怀。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杨升把她推开半臂的距离，嘴角却往上翘了一截。
杨静又蹦到杨勇跟前，盯着那块纸板嘿嘿笑。
“勇哥，你这字写得。”
“好看吧？”杨勇把纸板往胸前竖了竖，一脸得意。
“丑。”
杨勇的脸僵了半秒，纸板悻悻地往身后藏。
江娆走上来跟孙夫人握了手，两个女人嘴上客气了两句，眼神里的热络倒是真的。孙夫人的目光在江娆脖子上停了一拍，那条浅蓝色的真丝丝巾系在衬衫领口，衬得整个人亮了一截。
“这丝巾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友谊商店，他非要买的。”
孙夫人的嘴角带了股子会心的弧度，没多问。
孙志辉迎上来跟杨兵握了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兵子，接风的地方订好了。白天鹅，走吧。”
杨兵点了下头，一行人往停车场走。
两辆车，
杨静跟着孙志辉那辆车上了后座，车门刚关上，她的脑袋就贴在了车窗玻璃上。
街面上跑的全是她没见过的车，颜色花花绿绿，看得她眼珠子不够使。
“孙叔叔，那个是什么车？红色的！”
孙志辉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副驾驶上的孙成龙转过身来。
“那是岛国的。”
孙成龙戴副细框眼镜，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得很，随他爹。
杨静的手指又往另一边指，“那个呢？蓝色的，好大！”
“那是大巴，专门拉客的，从羊城到鹏城的线路车。”
“那个招牌上写的什么？我看不清。”
“粤菜茶楼，喝早茶的地方。这边人早上都喝早茶，一坐就是半天。”
杨静的脑袋在车窗两侧转来转去，嘴没停过。
“那个绿色的长条是什么？”
“甘蔗。嚼着吃的，甜。”
“能买吗？”
孙成龙回头看了他爸一眼，孙志辉握着方向盘，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等吃完饭再说。”
白天鹅。
杨静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
餐厅门面不算大，但里头的装潢跟四九城的国营饭店完全是两个世界。
孙志辉订的包间在二楼，圆桌，能坐十二个人。
落座以后，孙志辉把菜单推到江娆面前。
“弟妹，这边有西餐也有粤菜，你和杨静看看吃什么？西餐吃得惯不？”
江娆把菜单翻了一页，目光在价格那一栏上快速扫了一遍，没露声色，但手指在菜单边缘捏紧了一截。
“都行，你安排就好。”
杨静凑过来趴在江娆胳膊上看菜单，手指在一行字上点了两下。
“妈，这个是什么？法式蜗牛？蜗牛也能吃？”
孙成龙在对面接了句：“能吃。用蒜蓉黄油烤的，香。”
“那点一份！”
孙志辉笑着冲服务员招了招手，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
菜上得快，杨静面前摆了副刀叉，她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两遍，左手拿叉右手拿刀，比划了半天没找着角度。
孙成龙把自己的盘子往旁边推了推，伸手把杨静左手里的叉子正了个方向。
“叉齿朝下，左手固定住肉，右手拿刀切。别用锯的，往前推着切，一刀一块。”
杨静照着试了一下，刀刃在牛排上滑了一截，切下来的肉块歪歪扭扭。
“再来。刀往下压一点，别光使横劲。”
第二刀切得像样多了，杨静叉起那块牛排送进嘴里，眼睛眯了。
“好吃！”
她转头又去够蜗牛，用小叉子挑了一个出来，蒜蓉黄油的香气窜上来，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使劲往江娆那边点头。
江娆夹了块龙虾肉，吃得斯文，但眉眼间的舒展藏不住。
桌子另一头，杨兵跟孙志辉碰了杯啤酒，声音压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这趟过来，还有批货要备。”
孙志辉啤酒杯搁下来，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圈。
“多大量？”
“北边那条线扩了，需求比上半年翻了一番，纺织品、日用百货、还有一批电子产品。”
孙志辉的眼珠子往杨升那边扫了一眼，杨升正在跟杨勇说什么，筷子夹着块叉烧比划。
“电子产品走升子那边？”
“对。其他的，鹏城分公司能不能接？”
孙志辉的手掌在桌沿上拍了一记。
“你直接找王经理。我鹏城那边的分公司去年底刚理顺了供应链，纺织品和日用百货的货源充足，你报个清单过去，他三天之内给你备齐。”
杨升在对面听见了话尾巴，插了一句：“哥，电子产品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供货商。收音机和计算器的价格比上个月又降了一成，量大还能再谈。”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没多说。
饭局散得不算早，最后一道甜品撤下去以后，服务员把账单夹在黑色的皮夹子里递到孙志辉手边。
孙志辉翻开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沓港币数了数，抽出几张搁在皮夹子里。
杨静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那个皮夹子上飘了一眼，账单底下那行数字她看得真切。
四千八百港币。
她嘴里最后那口甜品差点没咽下去。
江娆也看见了。
杨兵在四九城当后勤处长，一个月工资一百来块。
这一顿饭，吃掉了他三年多的工资。
杨静的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张着，脑子里那根算账的弦还在嗡嗡响。
她转头看杨兵，想说什么，被江娆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