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愿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想着上辈子的事情,心里涌上一团团无法遏制的怒气和怨恨,连天色渐黑都没太在意。
直到她抵达医院,看到恩人沉睡的脸庞。
满腔怒气与怨恨瞬间消散,只剩下深深的愧疚和怜惜。
上辈子,这个恩人生死不明,至少这辈子,她还能找到他,守着他。
感谢上苍。
老孙还认真守在床边,看见秦愿回来,立刻把自己的小本本递了过来。
秦愿看了一眼。
“唇润了,脸擦了,换过尿袋了,翻身两次了,按摩手脚了。”
秦愿对老孙满意地点点头,把自行车钥匙还给他:“谢谢你啊伯伯,吃了吗?”
老孙一边收起钥匙,一边皱眉,快速在纸上写:“他还不能吃东西,中途咳嗽了一会儿,口腔有点痰,我清理了,喂了药而已,不能吃的哦。”
看来,老孙的全副身心都在看护病人身上。
秦愿不禁笑了一下:“伯伯,我是问您吃了吗?”
老孙这才领会,摇摇头,嘴无声张合了几下。
没有。
不饿。
秦愿看懂了,把母亲临走给的饭盒递了过去:“我带了点饭菜,你去食堂让人帮忙热一热就能吃了。”
老孙连忙摆手,又指了指一旁放着的麦乳精,这意思是有这个就行。
这动作也让秦愿间接明白了,他一刻也没离开过病房,连麦乳精都没顾上送回自己的住处。
这样负责的看护,值得感谢。
可直接说请他吃这些饭食,他多半不会要,秦愿便换了个说法。
她打开饭盒给他看,真诚道:“家里煮的,难得弄到点兔肉,我一个人吃不完,麻烦你去食堂热一热,咱们一起解决了,别浪费,就当帮我个忙。”
老人的目光极快地瞥了一眼饭盒。
里面饭菜确实不少。
他以为是自己刚才误会了意思,原来是秦愿请他帮忙一起吃剩饭,这下便不再推辞,无声接过饭盒出去了。
秦愿立刻凑到病床边。
两三天未曾好好进食,男人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好在呼吸平稳,脸上也微微有了血色,比昨天那种惨白到灰败的情况好了不少。
秦愿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她快速洗手、使劲搓暖,才轻轻握住男人的手:
“小汪汪,我回来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在家里找到帮手了,能帮我盯着害我们的人,一定能找到他们害人的证据。
就是……多过一天,我就恨夏家一分,现在真想直接掐死夏俊生那个混蛋。我弟弟也听到些话,应该就是夏俊生害你成这样的,等抓到他,我非把他丢进冰窟窿不可!”
男人安安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回应。
秦愿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你好好休息,我回来了,会一直守着你。快点醒过来看看我,看看你拼命救下的人,我好好的,今天还吃了两碗饭,腿脚灵活,一点没辜负你的善良,你得醒来看呀。”
说到最后,秦愿不知道自己怎么的,就觉得心里酸酸的,很想流泪。
但老孙回来了,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伤感。
他应该是看见了秦愿那抹泪的样子,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磨蹭着,等秦愿转头看他,才把自己的空饭盒伸给秦愿,示意秦愿可以帮忙吃饭。
秦愿有些尴尬的说了一句:“啊,我就是有点担心我……丈夫。”然后就把大半的肉和饭都拨给了他。
老孙垂着眼,安静地吃着。
吃完后,他对着秦愿竖了许久大拇指。
秦愿了然点头:“我娘做的,她手艺很好。”
老孙点点头,枯瘦的手指摆弄着空饭盒,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愿拿出一块钱递过去:“伯伯,这里有我守着,您回去歇着吧,之后有事我再找您。”
老孙却摆着手,把钱放在一旁的柜子上,伸手翻起了口袋。
半晌,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旧旧的黑白照片,翻转过来给秦愿看上面的字:“儿,孙昱霖。”
秦愿认真看去。
照片上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浓眉大眼,模样英气,可和病床上这个清俊硬朗的男人,半点也不像。
老孙眼里带着期盼,又把写好字的小本本递过来:“钱我不要,别跟我客气。看见他,就像看见我儿子,守着他,就像守着我儿,他会好起来的。我儿子很聪明,出走五六年了,他不想见我。我们,都有不高兴的事情。”
秦愿讶然。
哦,他这是在安慰她。
一转念,她也微微皱眉。
李科长和王股长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只讲孙昱霖是被单位派出去学习,之后便音讯全无。看来,李科长为了用这孙昱霖的身份侵占物资,编排了不少谎话。
秦愿不禁问道:“所以,你知道你儿子在哪儿?”
老孙点点头,又摇摇头,快速写给她看:“大概方位知道,具体单位不清楚,很可能在京北。”
秦愿更不解了:“那你不去找他?”
老孙却不再写了,眼底掠过明显的伤感与无奈。
他转身离开,背影萧瑟,脚步也比来时沉缓了许多。
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秦愿没再多想,她自己的事已是一团乱麻,旁人的隐秘不便多探,只把那一块钱收好,在专门给孙昱霖记的账目上写下:“看护费,一元,1977年 1月 30日。”
病房重归安静。
室外早已一片漆黑。
这一天骑了近八十公里路,秦愿累得浑身发沉。
她简单洗漱一番,又打了热水,反复试好温度,按照苏护士教的方法,给病床上的男人擦拭身体。
露在外面的头脸四肢都擦完了,轮到身上时,她拿着毛巾坐在床边,犹豫了好半天。
啧!
真要命啊……擦还是不擦?
脑子里乱糟糟的,尤其是昨天苏护士一把掀开被子示范啥导尿的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可下一秒,冰面上那个奋力拉她上岸的模糊身影,便牢牢占据了心神。
秦愿咬咬牙,小心避开导尿管,闭着眼伸手进被窝,轻轻擦拭起来。
脸颊烫得冒汗,手指都有些发僵,全副心思都集中在别弄疼对方上,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男人的手指,正极轻微地跳动了两下。
等她手忙脚乱收拾妥当,连忙端着水出去倒掉。
回来后,她连看都不敢再看病床,匆匆给自己铺好简易床铺躺下休息,丝毫没有发现,男人的耳廓,比平日里红了许多。
? ?《今日份小剧场》
?
秦愿:我想跟你说话,你快点醒吧!
?
小汪汪:醒不了,再睡会儿。
?
秦愿:我想给你擦身子,你可不许醒!
?
小汪汪:突然就醒了,精神得很。
?
秦愿:我要睡觉了,你也睡吧!
?
小汪汪:睡不着,说睡不着就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