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一开始,秦愿睡得极沉。
但收了钱的刘护士还算负责,凌晨时分过来换点滴。
秦愿立刻惊醒,一边连声道谢,一边下意识问道:“怎么样,我丈夫,还发烧吗?”
她自己都没察觉,“丈夫”两个字,已经喊得无比自然。
刘护士没拿体温计,只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额头:“不烧了。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快。就是这尿袋怎么没什么尿?你这家属多上点心呀。”
秦愿一下子揪起心:“啊?我睡前给他擦过下面,很小心,没碰到导尿管的……要不,您帮忙查查?”
刘护士跟苏护士一个性子,干脆利落,二话不说就掀开被子。
秦愿慌忙别过脸去。
片刻后,刘护士收拾好:“尿管有点松,我重新固定住了。依我说,都这么贴身照顾了,还导什么尿,等他能动弹了,按时帮着解手就行,导尿时间久了容易感染。天快亮了,等医生查房你让看看,我瞧着,人应该快醒了,直接自己解决嘛。”
刘护士走后,秦愿彻底没了睡意。
一会儿懊恼自己擦洗时是不是不小心碰动了管子,心里满是对病人的歉意;一会儿又被刘护士那句“人应该快醒了”勾得心口发烫,坐立难安。
她索性披衣坐起,轻轻握住男人的手,一瞬不瞬地守着,生怕错过他睁眼的刹那。
忽然,掌心下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秦愿浑身一震,猛地凑近,声音发颤:“小汪汪?你醒了吗?”
男人睫毛明显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秦愿又惊又喜,心脏擂鼓似的狂跳——有反应了,真的要醒了!
她强撑着等。
可这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床上的人依旧安安静静。
秦愿:“……”
这家伙,还真是会吊人胃口!
她本想硬撑着眼皮死守,可昨天八十公里自行车不是白骑的。前半夜虽眯了片刻,临近天亮,困意还是排山倒海涌来。
秦愿脑袋一点一点,手还紧紧牵着男人,上半身却慢慢歪过去,枕在男人身边,不知不觉睡沉了。
她没有看见,在她呼吸变得匀净的那一刻,病床之上,那双紧闭了三日的眼睛,缓缓睁开。
汪怀恩刚从混沌中挣脱出来,视线尚且模糊,鼻尖却先捕捉到一股清浅的气息——皂角干净,混着少女发丝淡淡的软香。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身侧紧靠着的人。
晨曦微亮,姑娘的脸几乎贴在他手边。
身上藏蓝色粗布棉袄洗得发白,却整洁清爽;一条长辫顺着脖颈垂落,辫梢扎着一截白头绳,微微泛着一点浅黄。
他闭了闭眼,缓过一阵眩晕,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她脸上。
额前碎发软垂,衬得脸颊小巧白皙;
即便睡着,眉头也轻轻蹙着,像装着许多心事;
眼下一抹淡淡的青黑,写满连日劳累;
唇瓣轻轻抿着,带着一股又倔又软的劲儿。
她就是……这几日在混沌里,一直守着他、护着他的小姑娘?
汪怀恩静静看了许久,最终目光停留在她紧握着自己的指尖上。
手指纤细,却温热有力,掌心带着薄茧,随着呼吸轻轻蹭过他的指尖。
那一点温度,莫名让他常年紧绷、戒备、孤冷的心,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就这样,任她握着自己的指尖,专注的看着她。
如果累了,他会闭上眼歇一歇,但一旦能睁开,他就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是这一刻,他心里宁静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秦愿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汪怀恩的眸子漆黑深邃,带着初醒的清冷与浅淡审视,直直撞进她眼底。
措不及防,秦愿脑子“嗡”一声空白,睡意瞬间炸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突然面对恩人的狂喜与慌乱。
“你、你醒了——”
她惊得猛地起身,脚下一绊,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向后坐倒。
“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秦愿疼得抽气,却半点顾不上揉,仰头望着床上的人,眼睛瞪得圆溜溜,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真的醒了?!”
汪怀恩喉咙干涩,气息微促,声音沙哑低沉,却依旧沉稳:
“嗯。”
只一个字,却让秦愿眼眶瞬间发热,连日的紧绷、担忧、委屈,在这一刻齐齐涌了上来。
她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灰,语速又快又乱: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我去叫医生?还是渴?我给你倒水——”
她转身就要去拿搪瓷缸,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扣住。
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她,握住的时间很短,短的让秦愿心里涌动遗憾。
但是,那指尖的温度依然让秦愿的所有动作顿住,只剩下心跳失控般的乱跳了数拍。
“不用。”
汪怀恩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和疲惫的脸色上,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我没事,多谢你。”
秦愿缓缓回头站好,重新看向男人。
可她一抬头,视线第一次直直撞进男人眼底,脸颊就“唰”地烧起来。
她顿时觉得,手脚没有地方放,只能挠了挠鬓角,窘迫地移开目光:
“谢、谢我干什么……明明是你先救了我。那天在河里、冰面上,是你拽我头发,后来救我上来的,对不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将辫子一把甩到身前,指着那截白头绳,眼睛亮得像星星,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看这个!白头绳,带一点黄的那种,只有我扎这个!我就是靠这个认出你的,你……你还记得我吗?”
她眼底亮晶晶,脸颊泛红,紧张又期待。
汪怀恩看着她这副模样,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何止记得冰窟里的惊险!
他还记得她在冰水里沉浮时的无助,更记得昏迷中反复在耳边响起的轻声叮嘱,记得掌心一直握着的温度,记得发丝拂过脸颊的轻痒,甚至记得……温毛巾擦过身体时,那点让人窘迫却安心的温柔。
只是他习惯了藏起情绪,不多言语。
所以,最终,他只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记得。”
? ?《今日份小剧场》
?
秦愿:王子王子快醒来!
?
小汪汪:……醒了醒了。
?
秦愿:亲爱的王子,你记得我吗?
?
小汪汪:记得记得。
?
秦愿:记得什么?
?
小汪汪:记得你亲我,给我擦身……
?
秦愿:我没有,不是我,你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