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蹲在旁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她伸出手,把手掌平放在地面上那片隆起的土上面,掌根贴着地,手指伸平。
土是凉的,干裂的,摸着粗粗的,有几道裂缝从她指缝间穿过去。
她把手放在那里,没有按压,只是贴着。
顾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还记得我爹做木工活的时候,刨花会落在他脚边,我蹲在旁边捡那些卷起来的刨花,一条一条捋直了摞在一起。他低头看会说别捡了,待会儿要扫,但我还是捡,他就不会再管我,放任我玩。“
他伸手拨开面前一棵枯草,那棵草的根旁边也露着一点白色,像是一片碎了的骨片,半埋在土里,表面被风刮得发了白。
常悦蹲在旁边看着他拨开那棵草,光线偏了一下,那片白色的碎片在光线底下泛了一瞬淡润的光,像一块被水洗过又晒干的石头。
顾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还是湿的,但泪痕已经淡了,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贴在眼睑下沿。
他张了一下嘴,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要是那时候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了。“
常悦拉住他的手,安慰他:“现在已经有人在告诉你了。“
顾尘低低道:“嗯。”
常悦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人住,你在这里等我。“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荒地边缘走去。
她走了大约两里地,在路边看见一间土屋。
土屋不大,外墙是土坯的,刷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
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在编筐,手指很粗,但编起来的动作很灵巧,一根藤条从他手里穿过去压到下面再穿回来,一圈一圈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常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了一声:“老伯,我向您打听个事,山脚下那片荒地,以前是不是有个村子?“
老头手里的活没停:“以前是有,但早没了,大旱那年人走光了,房子也塌了。“
常悦又问:“那村里的人后来埋在哪里?“
老头把手里的藤条压了一下:“都埋在后山了,那时候死的人太多,谁也没力气挖正经坟,就近找地方埋了。山脚底下那一片埋了不少人。“
常悦站起来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老头在后面喊了她一声:“你找谁家的?“
常悦说:“姓顾,以前住在有颗枣树的园子里。“
老头想了一会儿:“姓顾的,那家有个小孩大旱的时候跑了,你是那家的?“
常悦说:“不是,我是替他来找的。“
老头点了点头:“他要是回来了,替我跟他说一声,他家那棵枣树还挺甜的。“
常悦看了他一眼,弯腰点了一下头,然后往回走了。
她走回那片荒地的时候顾尘还蹲在原地。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老头子的话跟他说了。
顾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北走。
常悦跟在他后面。
他走了大概一里路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的干草和碎石。
那一片的土颜色更深一些,像是反复被翻动过。
他蹲着没动,低着头看着那片翻动过的泥土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把表面的土拨开了一层又一层。
常悦没有过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手在地面上慢慢拨开土块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泥土从他指缝间漏下去,一层一层地变薄。
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那个位置上方停了很久,像是不敢再往下挖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没有松开,就那么覆着。
两个人一起蹲在那片被拨开的泥土前面,什么话都没有说,风从他们背后吹过来,把地面的枯草压弯了又弹起来。
地上的碎石子被她的鞋尖碰了一下,往旁边滚动了一小截路,停在一丛枯草根旁边。
她的手还放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收回去。
顾尘的手还停在那个位置,没有继续往下挖,也没有收回来。
他蹲在那儿,手悬在泥土上方,掌根抵着地面边缘的一小块土块。
常悦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往他手背上渗过去,一点一点的。
过了很久,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压,指尖陷进泥土里。
他拨开表层那层干裂的土块,下面的土颜色更深,带着一点潮气。
他拨得很慢,拨一下停一下,像在试探什么。
常悦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看着他拨土的动作。
泥土从他指缝间漏下去,露出下面一层暗褐色的细土。
他把细土也拨开了一些,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他停下来,用指腹沿着那个硬物的边缘刮了一下,把上面的土刮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半个巴掌大小,边角被打磨过的痕迹还在。
顾尘的手指在石头表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它周围的土拨开,把石头整个拿了出来。
石头的一面是平的,上面刻着两道浅浅的划痕,一道横的,一道竖的,像是一个字的上半部分,下半截已经模糊了,看不大清楚。
顾尘把石头翻过来,背面没有刻字,但表面有一层暗褐色的痕迹,渗进了石头的纹路里,像是放了很久的液体干透了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那层痕迹,没有擦掉。
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常悦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块石头,没有伸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