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灾赈济结束后,郑谦他们身上只剩下一锭银子。
周坊正牵线,为郑先生在玉河县塔河村买了一块地,还买了一栋房子。
说是买,其实是半买半送。
幽州本就地广人稀,自从传出石敬瑭要把幽云十六州卖给契丹人之后,就开始有人南逃。
等到石敬瑭灭了李唐做了皇帝,卢龙节度使赵德钧一家投降契丹之后,逃走丢荒的人就更多了。
有些人临走之前将房屋和田地贱卖,然后跑了;
更多的人是连卖都卖不出去,只能先收拾包裹拖家带口的跑了。
这些闲置下来的房屋和田地被村子一并收回,里正和村耆以此收留流民,扩大村子势力。
否则,村子人越来越少,他们也会越来越不安全,毕竟,人少了,赋税和劳役却不会因此减少太多。
没有人,他们上哪儿筹集赋税和劳役?
凑不齐赋税和劳役,他们老胳膊老腿的,是能自己上,还是直接把脑袋交出来?
可惜,已经是白送人田地,还附送废旧房屋一套的情况下,他们也招不到多少流民。
能逃出来做流民的,谁愿意在幽州落脚啊?
听说中原一带也有大量的田地闲置,他们都选择去中原。
所以周坊正利用关系刚透露出点信息,塔河村的里正立刻找上门,先清河村里正一步把郑先生一家抢到手。
因为周坊正出了一点钱,所以塔河村的里正没有分配给他们荒地,而是一片靠近河边的谷地,足有二十来亩的旱地和十多亩的田,全是去年刚刚丢荒的地,是村子里花钱买回来的好地。
房子就在村子的正西方,远离村子中心,在一座土坡上,是附近的最高点。
这座房子的原主人是富户,“卖给”郑谦的田地也是他家的。
塔河村里正李存义道:“他家在义武军中有门路,所以消息传出后他们一家就把房屋田地都贱卖去义武军投靠亲戚去了。”
“倒是苦了买地买屋的人,人还没搬进来,就吓得丢下这些家当跑了。”
因为是富户,所以房子修建得还不错。
石头砌成的院子,院子很大,足有半亩地那么大,正中三间青砖大瓦房,左右两边是厢房,厨房建在后院,后院还有一个院子,劈出了菜园,除了没有水井,这里应有尽有。
房子很好,但无主,为何没有村民强占呢?
当然是因为里正一家了。
这里是里正给自家孩子占下来的,田地也是。
但周坊正开口,他当然要尽心,于是,他把给自家孩子准备的田地拿了出来;
等去幽州见到人,郑先生一看就是读书人,他身旁的郎君和女郎一看也不是普通人,带的四个护卫一看就是能种地的好手,里正当机立断把房子也让了出来。
等郑谦等人搬到地方才知道,塔河村原本有一百一十二户,现在只有八十六户了。
而这八十六户中有三十八户跑了一半的壮丁。
比如山脚下的刘家,原本是个大家庭,有兄弟六人,六人娶妻又生子,家中共有壮丁十九人,但现在刘家只剩下老大和老三兄弟俩带着三个年纪小的侄子侄女和一双老父母过活,其他人全散出去了。
“有去投军的,有跟着商队往南去的,还有的,”里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和郑谦八卦:“好像听说去做了土匪,但他们不敢抢乡亲们,特意去了外地。”
郑谦:……
总之,这是一个原本很繁华、很有实力的大村子,结果因为幽云被割与契丹,很多村民都逃了。
村子没落,人口凋零,更不要说经济和其他东西了。
这地方显然是周坊正精挑细选的,塔河村位于清水河南北两支汇流之地,扼守百花山、灵山两条进山道,是玉河县的交通要道。
河边有渡口,不远处的十字入山道设有巡检隘口,往来有客商,进山采药的药农、还有要进山采药炼丹修炼的僧道。
对了,山里有大量的煤矿和铁矿,还有前唐营造的军营、宫观。
哦,此前唐非彼前唐,而是指朱温灭唐的唐。
可以说,这地方,逃命很好逃,有水路,有陆路,北可往燕平县,过居庸关后直奔草原;
南可往良乡县,直往中原,东可进幽州城,西可躲入大山深处。
山下的河边滩涂,以及河对岸,有大片的平原,可耕种谷物和小麦,肉眼可见的这一大片田地基本属于塔河村,顺着河流往上游而去,那一大片平原耕地则属于清河村。
两村相交,都是大村,因为塔河村在东西南北的交界处,交通更加发达,因此每五天便在渡口边有一个大集。
大集边的民户会把自家民房收拾出来做店铺,售卖一些东西。
所以塔河村有打铁铺、药铺、粮铺,还因为这里进出山的客商多,还有一家小小的镖局。
郑谦来到这里的第一眼便不由在心里感叹,再给他一年的时间也未必能在幽州选出这么好的地方来。
果然,这种事还是得找当地人。
周坊正选的这地方实在是再妥帖不过了。
更妙的是,这里距离幽州城还不远,三十里不到,走路一天便可来回,更不要说有马的情况下。
哦,他们现在没有马,但郑谦觉得他们以后会有的。
薛瑾他们再长大一点就得学骑射了,家里一匹马是必须的。
里正带着村民给他们修缮了一下房屋,郑谦拿着一份户籍,带着一行人落户塔河村。
结果他们地皮还没踩热呢,契丹人正式接手幽州。
有契丹贵族带着兵马南下,从燕平县过来时,看到这一片大好河山,当即呦喝着挥鞭占下这一大片土地、河道。
契丹贵族达鲁古乌达直接将里正一家赶出家门,强占了里正一家的房屋。
然后宣布这一片都是达鲁古家族的草场,草场上所有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房屋、牲畜、粮食和人口,都属于他们。
所以郑谦他们一下就由良民变成了奴隶。
郑谦把被抽了一鞭的里正接回家养伤,见他如丧考妣,就叹息道:“别伤心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