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好的一块地方,谁都没想到会直接变成奴隶之地。
里正拉着郑谦的手默默流泪:“郑兄弟,老朽愧对你啊,本来想让你在这里开个学堂谋生,谁知这天杀的契丹人竟然如此不讲规矩,直接圈地圈人。”
他拽紧他的手道:“你们是能耐人,能跑就跑了吧,趁着契丹人的防线还未合拢。”
所谓圈,就是派兵将村子里的人像圈牛羊一样圈起来,自然不会让人逃出去,但是,像薛乙三这样有本事的人,想跑还是能跑的。
所以,谁能跑出去,谁就不是奴隶。
郑谦却觉得,幽州就这么大,若塔河村是这样,别的地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郑谦决定等一等看情况。
“幽州是山前,可不是山后云州,而契丹人实控之地只有山后新州等四州,云州也才投降不过半年,其余十一州,尤其是卢龙镇七州,石敬瑭插不进来一手,说是割让,但他做不了山前七州的主,他尚且做不了,何况契丹人?”
郑谦沉声道:“这也是为何契丹皇帝封赵延寿为燕王,命其为幽州节度使的原因。”
里正精神一振:“契丹人做不了幽州的主,能做主的是节度使?”
郑谦点头:“就看赵延寿是否愿意为幽州百姓得罪契丹人了,不过,就算他不愿意,七州依旧以汉官为主,幽州百姓也不是吃素的。”
卢龙镇辖幽、涿、顺、檀、蓟、瀛、莫七州,因为卢龙镇治所在幽州,故常以幽州代称卢龙镇七州,这七州若被逼急了一同造反,还真可能脱离中原和契丹……
郑谦目光闪耀,与其被契丹圈为奴隶,还不如拼死一搏,将卢龙七州分出,以燕山为防线抵抗契丹。
在这场夺国之战中,因为战场主要集中在河东及中原一带,所以卢龙镇七州的损失很小。
他们可以迅速拉起抵抗的队伍,只是抵抗过程中还需要防备来自背后的中原。
郑谦正在脑海深处快速计算“独立”的可行性,以及率先鼓动哪些汉官动作。
论对卢龙镇七州的了解,郑谦可以肯定,在场的没人比得过他。
河东和卢龙做了那么多年对手,谁有什么底牌,双方心知肚明。
季旌阳虽然不够聪明,但他是赵德钧的女婿,可以借来一用。
此人能在初雪时邀请那么多人共同赴宴,可见其不仅有野心,也有号召之力,只要稍加鼓动,他就可以代赵延寿而发令,再以他为支点联络其他六州汉官。
就是……季旌阳太弱了,实控不住七州,一旦动手,卢龙镇七州各自为政,四分五裂,又与契丹人作战,只怕百姓会死伤惨重……
郑谦一时天人交战,在奋起一搏和保住更多百姓之中犹豫不决。
里正似乎看出郑谦的为难,攥着他的手不由用力:“郑先生,怎么了?”
郑谦低头看他,眼中尽是挣扎:“是被像牛羊一样圈着,还是死战,你怎么选?”
里正张大了嘴巴,他没想到郑谦问他这么犀利的话。
他垂眸思考半晌后道:“若只有吾一人,自宁死不屈,可我还有儿孙,还有这八十六户乡亲,我不能代他们决定去死,这里面还有刚出生的孩子呢。”
郑谦不语。
而就在他内心来回拉扯,纠结不已时,赵延寿和公主扶棺回到了幽州城。
一路南下,他自然知道了先行来接手的契丹人干了什么。
所以他回到节度使府时脸色很难看,他都没来得及给父亲下葬,立即就召见手下们商量事情。
公主迅速接管后院,重新布置赵德钧的灵堂。
赵延寿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夫妻俩经过最初的互相怨恨阶段,在契丹人这个共同大敌面前与各自完成了和解,再次携手合作。
赵延寿脑子没问题,甚至,不管是文韬,还是武略,他都远超同时代的人。
临离开上京前,种夫人狠狠骂了他一顿:“你父亲是老了,所以想为你争一争,你不仅不规劝他,反而添柴加火。你们父子二人眼中只有权势,少了大义,这才痛失全局,得此下场。”
“做人若只着眼于利益之事,必失之于利,石敬瑭为己之利,以十六州饲契丹,将来必遭报应,你父亲虽有与契丹结盟之意,却还有底线,只肯许以金银,不肯让与寸土,你既继承节度使一职,就当继承其遗愿,甚至要做得比他更好,他才死而瞑目。”
种夫人让他回去,一定要打理好卢龙镇七州,收服民心:“你要记住,此事不仅事关你的生死,大美的生死,还事关你父亲一生的名声。他之耻,只有你雪!”
种夫人临走前还特意见了公主。
兴平公主也从婆婆那里知道了如何更好地拿捏赵延寿。
赵延寿不在乎妻儿,是因为妻子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
而今,他已不能再生孩子,所以他开始在意赵美,但也只在乎赵美的性命而已;
究其内心,他最在乎的其实是父母,尤其是父亲赵德钧的认可,以及赵德钧的名誉。
种夫人说,他只要不被他爹和权势迷住双眼,一切意见可提。
而今赵德钧已经不在,就只剩下权势了。
种夫人也给了公主几个人,让她可以调用她留在幽州的人。
若赵延寿还犯浑,她也有能力离开幽州。
用种夫人的话说:“你丈夫没用了,你好歹还有儿子。”
而她,丈夫已死,儿子已经教不好,她现在还要为了儿子留在上京做人质,未来是一眼望到头的绝望。
她只能把希望放在那个没怎么见过面的孙子身上。
听说他很聪慧,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延寿召见手下后,快速掌握了局势。
他一边给耶律德光写信告状,一边调集人手去管理南下的契丹人。
“将军,他们要是不愿退,我们要与契丹大军开战吗?”
“什么契丹大军,呸,”赵延寿骂道:“契丹皇帝答应我,卢龙镇七州依旧由我管辖,这些不过是契丹贵族领的私兵,这是想趁火打劫,你们直接领兵去,他们肯退还好,若不肯退,直接拿下!”
顿了顿,赵延寿还是限定了底线:“不得用弓箭、马刀和长枪,换上结实耐砸的木棍,容易出手的短刀,冲突起来,打伤打残都不要紧,尽量不要死人。”
也就是说,偶尔死几个他也能兜住。
手底下的将军们领悟,立刻领命而去。
同样的命令被快速下达至各州刺史,以口令的形式,而非文件。
虽然没有文件,但因为是节度使亲兵所至,刺史们心中有底,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各地开始反击。
?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