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红人还没跨进院门槛,那敞亮的大嗓门就先一步传了进来:“墨墨妹子,我们来了!好家伙,隔着老远我就闻到饭菜香味儿了,馋得我肚子直叫唤!今儿到底是什么大喜的日子啊?”
草儿像一只撒欢的小雀儿,一溜烟跑在前头,弟弟妹妹不停地喊着“姐姐等等我!”,跟着冲进院子就猛吸了一口气,小鼻子翕动着,眼睛亮晶晶地朝灶房张望:“墨墨姐,好香呀!馋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她说着,还真吸溜了一下嘴角。
王海生正从灶房端着最后一碗菜出来,看见程大勇一家子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程大勇手里那瓶白酒上,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程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呢?来我这儿,难道还能短了你的酒喝不成?”
程大勇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话不多,被王海生这么一说,只是憨厚地咧了咧嘴,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没吭声。胡秀红笑着替他接过了话头:“我这一大家子,空着四张嘴就过来了,怎么说也得带点儿东西,撑撑面子不是?”她说着,转头看向许墨墨,“墨墨妹子,今儿到底什么大喜事儿?你可得跟我们说道说道。”
许墨墨拿着一块麻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没什么喜事。前些日子就想着请你们吃顿饭的,一忙起来就给忘了。今儿刚好碰见草儿,又想起这茬儿来了。正好今儿有点空,闲下来了,就请你们两口子过来吃顿便饭,也省得到时候又给忘了。”
胡秀红听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嗨!你这……忘记就忘记了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还值当你专门忙活这一大桌子?”
王海生笑着走过来,顺手拧开程大勇带来的那瓶白酒,酒香顿时散开来。他给程大勇面前的杯子斟得满满的,又给自己倒上,转头对胡秀红道:“秀红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几个来大坝子村这么长时间,多亏了你和程大哥照应,平时送菜送瓜的,我们心里头都记着呢。今儿这一顿,该请。”
胡秀红听了这话,眼圈儿忽然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自然的哽咽:“海生兄弟,你要是这样说的话,我们两口子可真要无地自容了。自从你们过来后,要说照顾,那也是你们照顾我们……”她说着,鼻子微微一酸,连忙偏过头去。
王海生一瞧她眼眶红了,顿时头大,赶紧打住话头,笑着举起酒杯:“打住!打住!秀红姐,今儿是吃饭,开开心心地吃,别的都不说了。生活嘛,是越过越好的,什么事儿都得往前看。你就说——你现在过得幸福不幸福?就这一句,别的甭提了。”
胡秀红被他这一逗,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眼角还带着一点泪花:“幸福!咋不幸福呢。”她说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盘盘热腾腾的菜上,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这菜色——她活了三十年,就算是过年时候的年夜饭,也没见过这般丰盛的阵仗。一大海碗的红烧鸡,一盘切成薄薄一片装满一大盘子的腊肉,一盘子咸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土豆炖野鸡块,旁边搁着一大碗葱花蛋花汤,还有几道菜,她活了三十年,就连见都没有见过,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让你们破费了……”胡秀红喃喃道。
“破费什么?我们不也跟着吃嘛。”王海生笑着招呼,“秀红姐,坐吧!草儿、小草儿、狗子,你们也别愣着,都坐!”
胡秀红在桌边坐下,眼睛看着许墨墨,好奇地问:“今儿这饭菜,是墨墨妹子你弄的?”
王海生夹了一筷子菜,笑着接话:“我还以为墨墨姐不会做饭呢,没想到她这手艺,甩我好几条街都不止。我做了这么久的饭,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草儿早就趴到桌子边儿上了,两只小手撑着桌沿,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一盘盘菜上转,嘴角亮晶晶的口水都快挂不住了。她姐弟三个,模样都差不多,一个个馋得跟小狼崽似的。
草儿吸了吸鼻子,仰起脸来认真地说道:“墨墨姐姐做的饭菜,比海生哥哥做的要香,而且好看!就跟花朵一样,摆在盘子里都舍不得吃。”
胡秀红一听,扭头瞪了草儿一眼:“你个小没良心的!这样说你海生哥哥,他真是白疼你了。”
“没事没事,”王海生笑着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输给墨墨姐,那不丢人。”他端起酒杯,转向程大勇,“程大哥,来,我敬你一杯。”
程大勇连忙端起杯子,双手捧着,杯沿微微比王海生低了半寸,憨厚地笑了一下,仰头便把杯里的小酒一口干了。
许墨墨拿起筷子,朝大家伙儿扬了扬:“吃吧,都别客气了。”
胡秀红接过许墨墨递来的一个白面馒头,也不推辞,爽利地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嗨!我这人就是不懂得什么叫客气。”说完,她又警告似的瞥了草儿和小草儿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规矩点,别失了礼数。
草儿“嘻嘻”笑了两声,压根儿没把她娘的眼色当回事,抱着自己的饭碗,屁股往许墨墨那边挪了挪,挨得紧紧的。
许墨墨轻轻笑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油亮亮的大鸡腿,稳稳地放进草儿碗里,又依次给小草儿和狗子各夹了一个。三个孩子盯着碗里那比他们拳头还大的鸡腿,眼睛都直了。
“谢谢墨墨姐!墨墨姐姐,你也吃呀!”草儿眉眼弯弯的,嘴上说着客气话,小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鸡腿啃了一口,油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胡秀红看着孩子们那副馋相,面上带着笑,可眼眶却微微泛了红。要知道,以前在高家的时候,逢年过节杀只鸡,她几个闺女能分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那都是烧高香了。她悄悄抬眼,看了许墨墨一眼,眼里满是说不尽的感激。
正是这个姑娘来了大坝子村,才彻底翻了她胡秀红的日子。村子后面那些风言风语她又不是没听见——不过就是羡慕嫉妒恨罢了。羡慕她头婚嫁的男人比她们强,二婚又比她们强,住着宽敞明亮的大瓦房,吃穿不愁,她们怎么能不眼红?可她们越是眼红,就越说明她胡秀红的日子越过越好。
草儿啃了一口鸡腿,满嘴油光地转过头,笑眯眯地对胡秀红说:“娘,真香!”
知青点门口那棵大枫叶树底下,许娇娇和许母一前一后地站着。许娇娇死死盯着许墨墨那边笑声不断的小院,一只手攥着衣角来回捻着,指节都捏得发白。她眼里的嫉妒和怨恨几乎要溢出来,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许母,声音又急又躁:“妈,陈洋今儿到现在都没露面,他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一天都没见着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