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看到东小阁门开了,赶过来看,迎面遇到烈凰,她的面上先是喜悦,随后闪过与其他人一样的神情。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只是……殿下午后就出门了,是宫里来人传召,说是陪王上过元宵节。”墨竹顿了顿,补了一句,“沈大人也跟着去了。”
慎独堂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绕过屏风,里面空无一人。书案上摊着几份卷宗,笔架上的笔还未来得及洗去残墨,显然他走得很急,连收拾都来不及。她站在门口,看着昏暗又空荡荡的书房,心头涌上强烈的失落。
回来路上,她脑海中一直在想,今晚和他在热闹的街市上,应该能找回他们曾经的温度。最厉害的敌人善于攻心,王后只是略微出手,就让他们自乱阵脚,她忽然感觉自己很傻。
烈凰悻悻地回到东小阁,翻出那本“出气图册”。
刚开始画的都是如何暴打他、咒骂他出气……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中间时,她手上的动作一滞。
因为从这一页开始,画风变了。
画的不再是她情绪的宣泄,而是变成了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并肩站在廊下看雨、围着火炉烤鹿肉……画中的他眉眼带着笑意,唇角微微上扬。
烈凰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合上图册,藏回原处,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寝殿,最后落在院中那株萎靡的老桂树上,树枝上系的红色丝带在寒风中胡乱飞舞。
顾珩还没有回来,沈砚也没有回来,没有人告诉她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告诉她,他什么时候回来。
烈凰去了趟马厩,吉量见到她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她给吉量喂了些草料,站在槽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又回到了东小阁。
顾珩依然没有回来。
她坐在窗边,看着府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慎独堂依旧漆黑一片。
烈凰站起身,走出东小阁,一路走到王府门口。
烈凰站在府门前,望着远处夜空中接连绽放的烟花,将半边天际映得流光溢彩。街上隐约传来笑语欢声,隔着几条街巷都能感受到那股节日的沸腾。
她迈步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主街,人声越是鼎沸。两侧店铺檐下挂满了各色花灯,有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扎成各种瑞兽形状、很大的灯,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热气腾腾的馄饨的、卖面具和泥人儿的……孩童们举着灯笼在人缝中穿梭嬉闹,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烈凰走在人流中,周围的人或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一家老小出游,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她逆着人流往前走,身边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却没有一丝与她有关。
她在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了一会。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笑盈盈地帮一对年轻夫妇挑灯。那年轻男子挑了一盏并蒂莲灯递给妻子,妻子接过,低头抿嘴笑了,两人相视的目光里满是缱绻。
烈凰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街角的戏台上正在唱戏,锣鼓喧天,煞是热闹。台下围了好几层人,叫好声一波盖过一波。她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虽然完全听不懂,但看得出,所有人都很开心。
越逛心越凉,因为热闹都是别人的,而她什么也没有。
烈凰转身离开,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酒馆,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与街市的喧闹相比,这里冷清得多,店里只有寥寥几桌客人。
烈凰掀帘走了进去,要了壶酒,还有几样小菜。
窗外的烟花还在升腾、绽放、熄灭,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永无止境。
烈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最后,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眼前的烛火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她想起那本图册,又想起他们的相遇、相知、相爱。一幕幕画面,就像方才看到的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来回地转。
烈凰伏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她不想在这里哭,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睿王府的。
只记得夜风很冷,吹得她抱紧自己。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寝殿,没有回东小阁,而是在顾珩寝卧门口停住脚步。
屋里没有灯光,他依旧没有回来。
烈凰靠着门框,缓缓滑坐下来。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蜷缩成一团。酒意上涌,头晕得厉害,但她不想回东小阁。她只想坐在这里,离他近一点,哪怕他不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顾珩在王府门口下车,听到守卫向沈砚低声汇报,说阿澜一个人喝醉酒,刚刚回来。
他不等沈砚跟上,一掀帘上了软轿,催促起轿回寝殿。
烈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她眯着眼睛辨认,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顾珩……”她的声音沙哑而含糊。
顾珩低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他弯下腰,伸手想扶她起来:“你怎么坐在这里?地上凉,快起来。”
烈凰没有动。她仰头看着他,眼眶泛红、眼神迷离。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酒意和深深的委屈:“你为什么才回来?我一直在等你,等不到你……我自己去看了灯。你们的元宵节好热闹啊!可他们都是成双成对,只有我……一个人……”
顾珩的手僵在半空中。
烈凰看着他,目光迷茫而执拗。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终于问出那个萦绕心头很久的问题:“你真的会娶别人吗?”
问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头一歪,靠在他的身上,带着未干的泪痕,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珩保持半蹲的姿势,让她靠着。
她那句夹杂着心酸的醉话,像淬了毒的箭,射进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傻瓜!憋了这么久才问,女战神也有胆怯的时候。”他低声说,温柔的声音有些暗哑。
他轻轻将她抱起,径直走进寝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