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宫中,王后单独召见了顾珩。
她端坐在凤榻上,手里端着茶盏,笑容依旧温和得体,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带刺,“珩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议亲是理所当然的。往年家宴提及此事,你只是说笑两句带过,今年却拒绝得如此彻底,本宫有些奇怪,就派人去打听一下,传回来的话着实吓了本宫一跳。外面都在传,你府上有个侍卫叫阿澜,与你形影不离,那些话……本宫都不敢让你父王知道。你若再不议亲,怕是真要让人误会了去。”
顾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说完。
王后见他并不辩解,以为戳到了痛处,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接着又列了几个人选,与上次宫宴上如出一辙,只是换成了亲贵重臣的女儿,但都与她和大将军王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只要他点了头,明日便能定下亲事,后日便能迎娶过门。
他等她说完,淡淡道:“多谢王后费心,您所说的阿澜之事,儿臣知道这些谣言,也知道出自何处。既然您也知道了,也不劳烦王后替儿臣隐瞒,儿臣现在就去向父王澄清。”
顾珩向她行过礼,转身走出偏殿,留下几乎将茶盏捏碎的王后。
……
宴席上,内侍低声向南昭王禀奏,他眉头一皱,看了眼世子顾琰,起身离席。
顾珩跪在御书房冰凉的地面上,已经跪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南昭王走进书房,看看跪在地上的顾珩,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漏的响声,一滴一滴,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站在御案旁的顾琰垂手而立,目光低垂,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先前内侍悄悄传话,说顾珩被王后召走,他就猜到会发生什么,只是没想到三弟会用这样的方式摊牌。
终于,南昭王淡淡开口:“今日普天同庆,你在这里跪了这么久,何人何事值得你如此?”
顾珩俯下身,额头触地:“儿臣有罪,请父王责罚。”
“何罪之有?”
“儿臣有事隐瞒父王,隐瞒已久。”顾珩的声音低沉,却很坚定,“儿臣自知此举有违臣子之道,但其中确有苦衷,今日特向父王如实禀报,恳请父王恕罪。”
南昭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顾珩身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要说的,是那个叫阿澜的侍卫吧。”
顾珩的脊背微微一僵。他没有抬头,但心中已经明白,父王知道的,远比他以为的要多。
“是!阿澜她……是女子。”顾珩直起身,目光落在眼前的砖地上。
世子深吸口气,大袖中的手已成拳。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南昭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她并非普通女子。”顾珩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是沧澜青骧卫。”
此言一出,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南昭王的目光一闪,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青骧卫……沧澜的精锐营,冥江决战中,几乎全军覆没的那个青骧卫?”
“正是。”顾珩说。
南昭王的目光骤然深邃。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脑海中许多此前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拼接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你的官船在冥江被天启拦截,”他缓缓道:“不是无端被截,而是因为她在船上吧。”
顾珩没有否认:“是。”
南昭王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这个答案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转头看了眼一旁的世子。顾琰垂着眼帘,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南昭王心中了然,老大也早就知道了。
他转回目光,继续问顾珩:“此事你从头说一遍。”
顾珩喉结滑动一下,回道:“儿臣的官船返回南昭途中,在冥江江滩上发现了她。彼时她身中剧毒,昏迷不醒,身上有多处伤口,显然是从天启人的追杀中拼死逃出来的。儿臣也痛恨天启所作所为,故而冒险将她救上船,让医官为她医治。”
南昭王捻须沉吟,“她究竟有多厉害,能让天启冒着两国冲突的风险,一定要将她截回去。还有你,必然是得到消息,才去救了她,这又是为何?”
“回父王,青骧卫是沧澜最精锐的部队,多年来一直与天启军队正面交锋,对天启的用兵、军械和将领都有深入了解。”
顾珩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南昭王:“父王您也清楚,一直是南昭让渡利益,才维持了与天启表面的和平。而今,天启入侵沧澜,疯狂掠夺资源与财富,待它进一步壮大,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南昭。虽然玄翼司遍布天下,但我们对天启的了解,多来自辗转获取的情报。而她是与天启生死搏杀过的人,就是一部活的兵书与情报册,又与之有国仇家恨。因此,儿臣自作主张救了她,又将她招入麾下,以侍女和侍卫的身份留在身边。”
南昭王面上笑容一闪而逝,“你就这样将她留在身边,不担心她的忠诚?你可是南昭的睿王,是最谨慎的那个人。”
“这半年多来,她数次救儿臣于危难之中。归鸿关一役,她孤身引开魔狼;秋狝场上,她一箭射杀猛兽,技惊四座;她还发现了天启裂甲战车的秘密,自告奋勇研制出破甲箭和重型火器。她的忠诚与价值,已经用行动证明过了。”
顾珩说完,重新俯下身,额头触地:“儿臣隐瞒她的身份,也是权衡利弊的选择。若是她的身份暴露,天启来强行索人。不交,天启必然与南昭交恶;交人,南昭则落下不仁不义之名。所有罪责,儿臣愿一力承担,恳请父王只追究儿臣一人。务必保全阿澜,她……对南昭很重要!”
他说完这段话,御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南昭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某处,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当时传回的密报中写道,烈凰公主已战死,为何天启还派细作到处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