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起身继续往上走。
接下来的路惠漫心刻意放慢了速度，遇到岔路口的时候不急着选方向，偶尔停下来让凝儿看看路边的小花或竹笋，像是在进行一场真正的悠闲散步。她给跟踪者留足了“需要靠近才能跟住”的距离。
经过一段竹林夹道的窄路时，惠漫心带着两个孩子拐进了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落了一层金黄色的扇形叶子。空地两侧没有别的出路，是一个天然的“口袋”地形。
惠漫心在银杏树下站定，转身面向来路。
脚步声从竹林里传出来。灰白色外套的身影在岔道口出现了，那人看到惠漫心三人站在空地中央没有继续走的意思，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朋友。”惠漫心的声音不大，在竹林间的空气里显得清亮又冷静，“跟了三天了，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
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沉默了几秒后，他慢慢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一张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的脸。肤色偏深，五官普通，是那种混进人群里就很难再找出来的长相。但那双眼睛很沉，没有普通人在被戳穿时会有的慌张或慌乱。
“你是哪边的？”惠漫心直接问。
那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片凝儿看到的红棕色印子还留在那里。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别急着走。”惠漫心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已经在口袋里按下了通话键。
景朔站在惠漫心身侧，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那人的双手。凝儿站在另一个方向，安静地看着这个场景。她没有害怕，只是微微皱着眉，像是在辨认一件她还没完全想明白的事情。
那人又退了一步，但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了脚步声——三个穿着节目组安保制服的人快步走进了岔道，从三个方向堵住了唯一的出路。带头的安保队员是昨晚惠漫心提前联系好的负责人，手里拿着对讲机，表情严肃。
“朋友，配合一下。”安保队员的语气很正式，“我们找你有事。”
那人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安保队员，又看了看站在银杏树下的惠漫心，最终没有试图跑。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像是卸掉了某种紧绷的状态，然后举起双手，动作缓慢而平静。
“别紧张，我没想伤害她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受人之托。”
惠漫心看着他，没有接话。
安保队员上前查看了那人的证件，又用对讲机向镇上的派出所进行了初步核实。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最后安保队员走过来对惠漫心说：“惠老师，他说他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只是跟拍。”
“我知道。”惠漫心说，“但他跟了三天了，我需要知道是谁让他来的。”
安保队员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转向那个灰白色外套的男人：“你配合一下，跟我们回去做个登记。”
那人没有拒绝，跟着安保队员往竹林外走了。
经过惠漫心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女儿眼神很好。”他说，“就是那个头发扎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
惠漫心没接话，但她把凝儿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那人说完那句就不再开口了，安静地跟着安保队员走出了岔道。竹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竹叶时沙沙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凝儿仰头看着惠漫心：“妈妈，那个叔叔被抓走了？”
“他去做个登记。”惠漫心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可能会告诉我们是谁让他来的。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他以后不会再跟着我们了。”
凝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她低头看了一看自己脚边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弯腰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又小心地放回地上。
“走吧。”惠漫心站起身，牵起凝儿的手，“寺庙还没到呢，不是说好了去山顶看风景吗？”
凝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哦！还有寺庙！”
景朔走在惠漫心另一侧，他合上了那个小本子放回口袋里。三个人沿着青石板台阶继续往上走，竹叶在身后轻轻晃动，很快恢复了平静。
竹林深处，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微风里簌簌地响着。一片金黄色的扇形叶片从枝头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轻轻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上山的路在转过最后一道弯之后豁然开朗。
山顶上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寺庙，灰瓦白墙，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从寺庙门口的平台望出去，整个青岩古镇尽收眼底——青灰色的屋瓦层层叠叠地铺在山谷里，几条蜿蜒的石板路像浅色的带子穿过其间，远处是黛色的山脊和淡淡的云。
凝儿趴在石栏上看了很久，风吹起她的碎发和裙摆。她忽然转过头对惠漫心说：“妈妈，那个叔叔说我的眼神很好。”
惠漫心走过去站在她身侧：“嗯。”
“他是说我喜欢看别人的脚吗？”凝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困惑，“还是说我记性太好了？”
“可能都是。”惠漫心说。
凝儿想了想，没再追问，又转过头去看山下的古镇了。景朔站在寺庙门前的石阶上，低着头翻看那个小本子，嘴角有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他在那一页的最下方加了几个字：第四天，已处理。
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远处山脊上低垂的云朵。回京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在这里，在青岩古镇的这棵桂花树下和这座小庙门前，他和妹妹还有妈妈是安全的。
至少这一刻是。
傍晚下山的时候，惠漫心的手机震了一下。庄翊铖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那人是私家侦探接的单，雇主信息通过中间人转了两层，源头指向宁城。暂时没有更多信息。”
惠漫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宁城“两个字像一小块石子投入水里，在她心里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收起手机，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沿着青石板台阶往山下走去。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古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凝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景朔放慢了脚步配合妹妹的步频。惠漫心走在两个孩子中间，能感觉到凝儿温热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手指。
今晚会好好睡一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