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凝儿靠着车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片从古镇银杏树下捡来的金黄色叶子。景朔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那个小本子,但没在写什么,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出神。
惠漫心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
景朔察觉到她的目光,合上本子,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没事”。但惠漫心看得出,他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车子驶入市区后,路灯的光影一节一节地滑过车厢。景朔忽然开口:“妈,那个灰衣服的人。”
“嗯?”
“他不会再来了。”他说得很轻,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他能收集到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如果他还想要更多,他会选别的办法。”
惠漫心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会是什么办法?”
景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本子封面上沾着的一小片桂花,用指尖轻轻拂掉:“……他现在知道我们住哪儿、上哪个学校、跟哪些人走得近。这些就够了。如果要再进一步,他会换一批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道题。但惠漫心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一些东西——这个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那些本不该由他来思考的事。
“小景,”惠漫心声音放轻了些,“这些事,有妈妈和爸爸在操心。”
景朔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但他把目光重新转回了窗外,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又往深处压了压。
回到家后,凝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就睡着了。景朔洗完澡出来,看到惠漫心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温热的牛奶。
“妈。”
“坐。”惠漫心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你白天在车上说的话,妈妈想跟你说几句。”
景朔在她旁边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没说话。
惠漫心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安静地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从小就比同龄人想得多,自从那次摔伤之后,他眼里的那种东西更深了。
“小景,”她斟酌着措辞,“你比妈妈想象中更注意周围那些细微的东西。这不是坏事。但有时候,你也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扛。”
景朔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点:“我知道,妈。”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句“我知道”已经透出了某些他不愿展开的东西。惠漫心没再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把温度和关切都留在那个简短的动作里。
“喝完牛奶早点睡。”她说。
景朔点了点头,放下杯子,起身往自己房间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妈。”
“嗯?”
“……晚安。”
他没有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在他离开时带上了门之后,静静地停在了空气里。惠漫心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完自己那杯牛奶,然后把两个空杯子洗了放回架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绵延到远处,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光河。
她想着景朔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他会换一批人。”
不是“如果他还要”,而是“当他还要”。她的儿子已经提前算好了下一步。她想告诉他别想那么多,但又知道“别想那么多”对一个已经想了这么多的人来说,是一句没有分量的话。
她关上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走过两个孩子的房间门口。凝儿在梦里嘟囔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景朔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头灯还亮着一小圈昏黄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安安静静的星。
回京后的第三天,生活慢慢落回了它原来的节奏。
清晨七点,惠漫心送两个孩子去学校。
凝儿一路叽叽喳喳地跟她说昨天班里新来的转学生叫什么名字,景朔安静地走在旁边,偶尔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时会偏头看一眼街对面的人行道。只是看一眼,没有更多的动作。
到了校门口,凝儿抱着惠漫心的腰仰头说:“妈妈你下午会来接我们吗?”
“会的。今天下午没通告,准时到。”
凝儿满意地松开手,转身跑进校门。景朔落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惠漫心。他的目光和她交汇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才转身跟上了妹妹的步伐。
惠漫心站在校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下午她没有去公司,而是把家里的书架重新整理了一遍。
几个月来日程排得太满,书架上的书乱了许久,有些甚至积了一层细细的灰。她把书按类别重新排好,把几本翻旧了的绘本挑出来放到凝儿房里的矮柜上,把景朔那几本封面上画着复杂电路图的书放回他书桌的角落。
整理到书架最底层的时候,她看到一张被夹在旧杂志里的照片。
照片边缘有些发黄,画面里是六年前的一个初夏午后。
海边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旁边还叫做“阿成”的庄翊铖侧过头看她,正伸手替她挡住那阵风。
两个人都在笑。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照片收进抽屉,而是夹回原来的位置。
傍晚去接孩子的时候,天边有一片很淡的晚霞。凝儿从校门里跑出来,书包带子歪在一边,手里举着一张画满水彩的纸。“妈妈!我今天画了咱们在古镇住的那个院子!桂花树画了好久!”
惠漫心接过来看了看,纸上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和几朵圆形的金黄色小点,树下一个扎辫子的小人牵着一个更小的小人,旁边站着另一个个子高些的小人。
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桂花树下。
“画得真好。”惠漫心说,“回头我们把它装个框挂起来。”
凝儿开心地点头,然后把画小心地卷好放回书包里。
晚上庄翊铖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进门时手里提着一盒蛋糕。
凝儿凑过去看,蛋糕盒子上画着一小枝桂花的图案。“咦,是桂花味的蛋糕吗?”
“嗯,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想到你喜欢。”庄翊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不过晚饭前只能吃一块。”
凝儿欢呼一声,跑去厨房拿碟子。
景朔坐在沙发上,正在翻一本关于植物识别的手册。庄翊铖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感觉怎么样?”
“还行。”景朔翻了翻,“有些植物书上的照片和实物不太一样,容易认错。”
“嗯,很多图鉴确实有这个问题。”庄翊铖说,“下次去郊外的时候,可以带一本野外手册试试,那种按生境分类的更实用。”
景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合上手册放在膝上,没有多说什么,但他也没有走开。
惠漫心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今晚要做的菜。
锅里水开了,蒸汽袅袅地升起来,漫过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
客厅里传来凝儿吃蛋糕时含糊的说话声和庄翊铖低低的笑声。
窗户外面,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落下来,把白天的喧嚷都收进它的暗色里。
饭香和桂花蛋糕的甜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