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晨三点。
闹钟没响,乔心悠自己醒了。
脑子里盘着事,睡不沉。她睁眼看着漆黑的屋顶,母亲昨天那句“别人会想”在耳边绕。
想什么?
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天不亮就凑在一起。
乔心悠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这事暂时顾不上。
洗漱完,她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院里搬菜,而是先开了院门,站在巷口等。
四月底的凌晨,风里还带着凉气。
四点半,陆远川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巷口。他看见她站在外面,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怎么出来了?”
“等你。”
乔心悠说完,转身进了院子。陆远川跟进去,目光扫过她略显严肃的侧脸,没多问。
堂屋的窗帘后面,郑美秀的身影一闪而过。
今天的菜量是一百二十斤。白菜六十,黄瓜三十,番茄二十,青椒十。板车装得冒了尖。
陆远川接过车绳,力道比平时沉了几分。
两人一路无话。
五点半到粮油厂后厨,老李已经在忙了。看见车上的菜量,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今天加量了。”
“嗯,马科长批的。”
验菜,过秤,签单。老李的动作很熟练。签完单子,他把笔递回来,低声说了一句:“王建设把简章给我了,我看了。”
乔心悠接过笔。“嗯。”
“六十块钱……”他没再说下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间。
乔心悠没停留,出了后厨。
她没直接去办公楼,而是在楼下那排水泥柱子后面站着。
陆远川靠在自行车上。“又等?”
“嗯。”
“今天等谁?”
“马科长。”
“你直接去办公室不就行了?”
“不行。”乔心悠看着办公楼的入口,“直接去是求人办事。在楼下碰见,是顺便汇报工作。”
陆远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七点五十,办公楼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八点零五分,一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停在楼门口。马科长锁了车,夹着公文包,抬头看见了站在柱子旁的乔心悠。
他脚步一顿。
乔心悠迎上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马科长,早上好。我刚送完菜,顺便跟您汇报一下。”
马科长“嗯”了一声,点了下头,示意她边走边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今天开始,供货量提到一百二十斤了,菜品也按您的意思加了青椒。李师傅那边反馈不错。”
“知道了。”马科长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很平。
走到二楼拐角,乔心悠停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
“马科长,还有个事,我想跟您申请一下。”
马科长停下来,回头看她。
“周五您给我的那张反馈表,工人的意见都是‘好’。我想着,既然试供的效果达到了,咱们是不是可以……”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马科长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干后勤快二十年,主动要求提前转正的供应商,她是头一个。
“小乔同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敲,“合同上写的是一个月。”
“我知道。”乔心悠点头,目光清澈坦然,“我不是心急。我是想给厂里一个定心丸,也给我自己一个定心丸。”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
“正式合同签了,我才敢放心大胆地去规划北坡那三亩新地。不然我心里总悬着,怕万一供到一半厂里不要了,我那三亩地的菜就全砸手里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尤其是,我听说下个月厂里有运动会,食堂要加餐。要是没个正式合同,我这心里没底,到时候万一您这边需要加量,我怕我这边供应跟不上,耽误厂里的大事。”
马科长敲击公文包的手指停了。
这个小姑娘,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请求,包装成了替厂里着想的深思熟虑。
她不是在要一个保障,她是在为厂里未来的需求提供保障。
“最近镇上有些风言风语,”乔心悠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奈,“都说我抢了别人的生意。我一个姑娘家,就想安安稳稳种地卖菜,不想惹是非。有个正式合同在手,我也好跟外面的人说,我是凭本事给粮油厂供货,不是走的歪门邪道。”
马科长沉默了。
他想起了上周五,供销社门市的顾卫东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食堂蔬菜供应的事。
风言风语,不是空穴来风。
面前这个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这是在向他求助,也是在给他递一把刀。
一把可以用来挡开外面人情的刀。
“合同带来了吗?”马科长忽然问。
乔心悠愣了一下,随即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合同。她早就准备好了。
马科长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
“去我办公室等。”
说完,他夹着合同,自己先上了楼。
乔心悠站在原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赌对了。
下了楼,陆远川已经把车推到了路边。
“成了?”
“八九不离十。”乔心悠跨上车,从兜里掏出三十七块钱递过去。
“给。”
陆远川接过来,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利息呢?”
“下顿红烧肉。”
“……”
陆远川蹬上车,骑了两步,回头问:“你今天不回去了?”
“等马科长盖章。”
乔心悠没回办公室,她在办公楼对面的小花园找了个石凳坐下。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十点半,马科长办公室的窗户推开,他朝下面招了招手。
乔心悠立刻起身,跑上楼。
204的门开着,马科长把两份合同递给她。右下角,粮油厂后勤科的红色公章,鲜艳夺目。
“正式合同,三个月。好好干。”
“谢谢马科长。”乔心悠把合同仔细收好,郑重地鞠了一躬。
出了办公楼,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手里的合同,系统面板在视野里跳出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