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卫东那通四分钟的电话许了个两个月后的空头支票。她用五天时间，把老李的路铺到了脚底下。
“他问完之后呢？”
“王建设说，老李叹了口气，说六十块钱不是小数。”
六十块。
乔心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运动会加餐的事，下周马科长就该给回话了。那三天加餐，老李的加班费和补贴加起来能有二十多块。加上每个月多出来的十块加班费——
两个月时间，够了。
她不需要给老李一分钱。
她只需要给他活干。
系统面板跳出一行字。
【提示：竞争者顾卫东已通过韩国胜联系县供销社系统相关人员。目的不明。预计三日内有进一步动作。】
乔心悠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供销社。
他不跟她在粮油厂打了。他要从上面来。
乔心悠把目光从面板上移开，看着坡上那片绿油油的新苗。
往上走？
行。
那就看看谁的天花板更高。
周日下午，陆远川带回来一个消息。
“韩国胜请顾卫东吃饭，定在周二晚上，镇上国营饭店。”
乔心悠正在院里整理明天的菜筐，手没停。
“谁请谁？”
“韩国胜请。但王建设说，是顾卫东让王德厚递的话。”
乔心悠把白菜码进筐里，擦了擦手。
韩国胜。县二中后勤主任的姐夫，跟供销社系统有关系。顾卫东找他，不是为了老李儿子的事。是为了蔬菜采购渠道。
供销社系统的蔬菜采购，走的是统购统销。各公社的供销社门市从农户手里收菜，统一调配给县里的机关、厂矿、学校食堂。
她现在绕过供销社，直接跟粮油厂和罐头厂签了供货合同。这在政策上打了个擦边球——厂子后勤自主采购不违规，但如果供销社系统出面说“蔬菜统购要走我这个口子”，那厂子就不好不给面子。
顾卫东想让韩国胜出面，从供销社系统压下来，把她的直供渠道堵了。
乔心悠蹲在筐旁边想了两分钟。
这招比让老李去提加量高明多了。打的不是食堂这个点，是整条供货链。
“韩国胜在供销社是什么位置？”
陆远川想了想。“不在供销社。他自己是粮站的副站长。但他老婆在县供销社当出纳。”
出纳。管钱的，不管业务。
“那他能说动供销社管蔬菜采购的人？”
“不好说。王建设只知道韩国胜路子广，具体认识谁没打听过。”
乔心悠站起来。
路子广。路子广不代表说话管用。供销社蔬菜采购是个肥差，管这块的人不可能随便听个粮站副站长的。
除非顾卫东能给出足够的好处。
他能给什么？
乔心悠进了屋，坐在炕上把逻辑理了一遍。
顾卫东自己是供销社门市的副主任，管日杂百货。蔬菜不归他管。但他在系统内有人脉，韩国胜是桥。
最坏的情况：供销社蔬菜科的人出面跟粮油厂打招呼——以后蔬菜走统购，不要私下采购。
马科长会怎么办？
乔心悠敲了敲炕沿。
马科长是个精明人。他同意她直供，是因为菜好、价低、省事。供销社的菜什么品质，他心里清楚。
但如果上面压力大到一定程度，他也不得不妥协。
关键在于——压力有多大。
供销社蔬菜科一个科员打招呼，马科长可以装没听见。
蔬菜科科长打招呼，他得掂量掂量。
供销社主任出面，那就不是打招呼了，是下通知。
顾卫东能找到哪一级？
乔心悠盯着墙上的日历。周二晚上吃饭，最快周三就有动作。她有三天时间。
三天。
她得在顾卫东的人出面之前，让马科长有个不配合的理由。
什么理由最硬？
合同。
她跟粮油厂签的供货合同，是正式的、有公章的。如果供销社要插手，马科长可以拿合同说事——我跟人签了的，中途毁约不合适。
但现在的合同是试供合同，一个月期限，随时可以不续。
乔心悠从炕上下来，翻出那份合同看了一遍。
试供期一个月，到期双方无异议自动续约。续约后转为正式供货合同，期限三个月。
还有十二天试供期才满。
十二天。顾卫东如果周三就动手，她的合同还是试供状态。马科长没有“已签正式合同”这个挡箭牌。
除非——她提前把试供期缩短。
怎么缩？
乔心悠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补充条款第三条：甲方对供货质量满意，可书面通知乙方提前结束试供期，转入正式合同。
书面通知。
马科长周五拿到了食堂反馈表，工人全打了“好”，老李亲自签了字。
这不就是“甲方对供货质量满意”的证据？
她明天去找马科长。不提运动会，不提加量——只提一件事：请马科长出具书面通知，提前结束试供期，转正式合同。
理由？反馈都收了，工人都满意了，试供的意义已经达到了，何必再等十二天？
马科长如果同意——正式合同一签，三个月期限。
供销社的人来了，马科长拿着盖了章的合同说：签了三个月的，你让我毁约？
一张纸，能顶住多大的压力？
不一定够。但至少让顾卫东多走一步棋。多走一步，就多一个犯错的机会。
乔心悠把合同收好，出了屋。
院子里郑美秀正在井边洗衣服。
“妈，明天早上我走得早，灶上粥你热一下。”
郑美秀头也没抬。“天天走那么早，身体吃得消？”
“习惯了。”
“那个陆远川也天天跟着你跑？”
乔心悠看了她妈一眼。“他帮忙推车。”
郑美秀拧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两秒，又低下去。
“推车。”
“嗯。”
“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凌晨四五点来你家门口推车。”
“……妈，你想多了。”
郑美秀把衣服甩进盆里，站起来端着往屋走。路过她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我没想，别人会想。”
乔心悠站在院里，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村里人嘴碎，一个姑娘一个小伙子天没亮就搭伙出门——
算了，以后再说。
眼下先把合同的事办了。
晚上九点，系统面板跳了一行字。
【提示：竞争者顾卫东今日19:30与韩国胜通电话，时长六分钟。通话内容涉及县供销社蔬菜科副科长“钱进”。韩国胜承诺周二饭局引荐。】
蔬菜科副科长。
不是科员，不是科长。副科长。
不上不下，最好拿捏的位置。
乔心悠关了面板，躺下来。
明天。
明天她得在马科长上班之前就堵在办公楼门口。
闹钟拨到三点。
闭眼之前，她想了一个问题。
钱进这个人，她需要了解。不是为了现在，是为了以后。
供销社蔬菜科，迟早要打交道。
不管顾卫东引不引荐，这条路她自己也得走。
只不过——她要走的时候，得带着筹码进去。
什么筹码最管用？
四百多号工人指名要吃她的菜。
这个筹码，正在一天一天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