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裂开时,没有尸骨出来。
出来的是名字。
四十七道白线从坟缝中升起,在空中拧成一股,另一头拴着镇里四十七个活人。
韩大年第一个倒下。
他母亲扑过去,却又在碰到他时迟疑了一瞬。
“你是……”
韩大年睁着眼,答不出自己的名字。
沈清萝赶到北坡,先把临时活籍匣按在地上。
“所有人别追线,回到本人身边!”
名字离体后最怕无人回应。
白槿带玄司小吏分四组,按户找人。阿青去西村叫活证,燕不归封住周家祠堂,防止有人趁乱毁私册。
谢无咎站到坟缝前。
“我压锁眼。”
沈清萝看了一眼他右肩。
“能撑?”
“能。”
“撑不住就报。”
“好。”
没有逞强,也没有争。
他把万煞压进裂缝外圈,只封反噬,不碰人名。白火立刻沿他手臂爬上去,在昨日伤处停了一瞬。
沈清萝没有分神。
她知道他会报。
她也必须先把活人名字送回去。
第一户是韩大年。
“姓名。”她问。
韩大年嘴唇发白。
“我……我想不起来。”
“谁认得他?”
韩氏抱着那只右脚小一指的旧布鞋。
她看着儿子的脸,眼里一片混乱。
沈清萝没有替她说。
“慢慢想。你给谁做的鞋?”
“给……”韩氏摸着鞋底那道歪线,“给我儿。他小时候踩过铁钉,右脚蜷着。”
韩大年的右脚动了一下。
“叫什么?”
韩氏眼泪落下来。
“大年。”
“韩大年。”
白线从空中落回他胸口。
玄司活籍印随即盖下。
第二户。
第三户。
每一个名字都要本人开口、家人回应、旧物作证。没有家人的,由邻居、雇主、旧伤、手艺、往来账补证。有人拿出一把磨得发亮的菜刀,有人拿出孩子出生时剪下的胎发,有人只有一张欠了三年没还的粮票。
铁柱说:“欠账也能证明。”
那人哭着点头:“我明天就还。”
“先活回来再还。”白槿道。
棚外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点笑声很快散开,让废窑里压了许久的沉气松动几分。
午间,柳溪镇里有人送来两锅稀粥,却要求只发给能出示户册的人。白槿当场把送粥管事拦住。
“没有户册,正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
管事为难:“账上没名字,发出去没法报。”
铁柱把临时号牌摆在桌上。
“按号记。”
一百二十七口对应三十八户,每户几人、领多少,他一笔不差。管事看着那本比官册还清楚的发粮账,最后没再坚持。
谢无咎把最靠外的一锅搬进棚内,免得被雨浇凉。一个老人想向他道谢,抬头看见他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清萝从旁经过:“他听得懂。”
老人这才低声说:“多谢。”
谢无咎顿了顿,只回了一个“嗯”。
名线一根根落下。
沈清萝额角开始渗汗。
归名术原本用于亡魂。活人名字牵着阳气、户籍、亲缘和地契,任何一处不实,都会反冲照幽骨。
到第三十二人时,她眼前短暂一黑。
一只手臂从侧后伸来。
没有抱她。
只是横在她身前,让她扶住。
沈清萝握住谢无咎的小臂。
隔着衣袖,她仍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在发紧。裂缝那边也在压他。
“你怎么过来了?”
“锁眼缩小,分一道煞就够。”
“伤呢?”
“没裂。”
“这回隔着衣服也算?”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喘了口气,松开一点,却没完全放手。
“站好。”他说。
“我本来就站着。”
“靠着我站。”
声音很低,只有她听见。
沈清萝没有拒绝。
她借着他的小臂,把第三十三个人叫到面前。
谢无咎就站在她身后半步。
这一次不是为防敌,也不是双生契逼他们靠近。只是她累了,他在。
最后一人是陈望山。
他失踪数日,活契原件被夺,家中又没有亲人。孙吏想借此说他身份无法核验。
陈望山从怀里取出一把木尺。
“我给镇上修了十九年棺材。”
人群里立刻有人认出。
“我爹的棺是他打的。”
“我娘那副也是。”
“他左手少一截指甲,刨木时伤的。”
一个又一个声音接上。
死人用过的棺,也能替活人作证。
沈清萝把木尺压在活籍上。
“陈望山。”
“在。”
最后一道白线落回。
祖坟中的名锁发出尖细裂声。
周家家主带人赶到,手里举着护道盟灾时征用令。
“住手!柳溪正在灾期,田地、墓域和户册均可先由护道会统一处置。你们擅改墓籍,是坏护道大局!”
沈清萝没有和他争大义。
白槿把官册摊开。
铁柱把私册摊开。
燕不归把护道捐流向与征地图压在最上面。
“灾时征用,可以暂管地。”沈清萝道,“不能把活人写死,再说地无主。”
周家主脸色发青。
“他们的名已经入墓,强行归回会损名锁!若九州因此生乱,你担得起?”
“先把人当人,再谈锁。”
周家主仍要举令,身后的镇民却先退开了。
有人受过周家的粮,也有人靠周家的渠活命,可此刻他们都看见那四十七根白线拴着谁。
韩氏扶着儿子站起来。
“你家救过我,我记。”她声音发颤,“你把我儿写死,这笔也得记。”
没有人要求把前一笔恩情抹掉。
也没有人肯让恩情替后一笔罪抵账。
周家主手里的征用令慢慢落下。
沈清萝按下守墓玉印。
四十七个当事人同时在临时活籍上按手印。
不是她替他们改。
是他们自己说出名字,自己选择回来。
名锁的白火从祖坟中升起,试图再收一次,却被四十七份活证与玄司印挡住。
谢无咎手中万煞一沉。
裂缝闭合。
沈清萝耳边响起一声很轻的脆响。
九州五锁图上,“名”字亮了一角。
她腿上力气也在同一刻散掉。
谢无咎的小臂还在她手里。
他往前一步,让她把重量靠过来。
没有当众抱走,也没有问她行不行。
只低声道:“慢一点。”
沈清萝靠了两息,站直。
“回去换药。”
“给谁?”
“你。”
“我没事。”
“这句话昨夜已经用过。”
谢无咎没有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