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镇的墓碑拆了三天。
不是砸。
每一块都要先拓字、封白火、确认对应活人已经归名,再由本人决定留还是毁。
韩大年留了自己的碑。
他把“病亡已葬”四个字磨掉,改成了一块界石,立在西村水渠边。
有人问他晦不晦气。
他说:“提醒我活着的时候,地也差点没了。”
西村一百二十七人的临时活籍也办完了。
正式户册仍需州府复核,但粮铺、药铺和城门不得再以“死人”为由拒绝他们。赵平安的亡魂领回自己的名字,周六则签下阴债分期,每月供一炷香,直到抵清借名所用的粮钱。
周家经手人被缉违堂扣押。
粮仓没有封。
水渠由镇民、玄司与十二名挂牌役煞共同修完。役煞收工时,每人领到一份香火券和一小坛柳嬷嬷托人送来的腌菜。
镇民起初不敢接近,后来有人偷偷问白槿:“下次修渠还能请他们吗?”
白槿道:“走文书。”
“贵吗?”
沈清萝从旁经过。
“夜工贵。”
这才像她。
玄司试行条款在祠堂前公开宣读。
第一,活人不得提前写入墓籍。
第二,灾时预备登记必须双册、本人知情、三方见证,且不得标注“已葬”。
第三,异常注销可先办临时活籍,但须在三十日内复核。
第四,墓地征用不得以注销户籍制造无主地。
赵无眠在远处以传讯印确认,只批了“试行”二字。
州府来人原想把条款改成“道王血脉临时令”,被沈清萝当场划掉。
“谁的血不能拿来当见证。”她说,“今天是这四十七户自己活着,和我是谁没关系。”
对方不甘心:“没有照幽骨,此案也解不了。”
“没有他们的旧物、邻里和账册,照幽骨也只能看见一团白火。”
白槿把修改后的条款重新誊清。
这一回,最上面没有任何人的尊号,只有柳溪镇名。
沈清萝没有把条款写成道王遗令。
落款是:沈氏守墓行协查,玄司墓籍堂试行,柳溪四十七户共同见证。
第一枚名锁新印也不是她一个人按的。
四十七名当事人轮流将手印落在一块空白木印上。有人手粗,有人手小,有人按歪了。最后的印面并不齐整,甚至有几处重叠。
周砚白看了半天。
“很难用于正式契文。”
“先能用。”沈清萝道,“以后再改。”
新印落在柳溪临时总册上时,原本半睁眼的水印退了一寸。
不是彻底消失。
但它第一次没能靠旧道令自动覆盖活人的选择。
事情办完,沈清萝才想起谢无咎的伤。
他坐在水渠边一块青石上,正在看宋砚送来的归墟战报。右肩外袍换过,布带却还是她系的那一道结。
“回屋。”她说。
“先看完。”
“战报不会跑。”
他没有立刻放下。
战报最后一条是宋砚留的:北区流动阵两班轮值撞在一起,血煞将请示先撤哪一班,两个方案都要渊主亲批。
谢无咎在第二个方案上落了印,又取出渊主残令,分出一线万煞压回北区。
“先撤守了六夜的那班。”
“另一班顶得住?”
“再借一线煞就顶得住。”
残令收回时,他右肩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寸。
沈清萝看见了。
“那道煞本来是养伤的。”
“渊里先要。”
“下次先报。”
“报了你也拦不住。”
“我能记账。”
谢无咎把战报卷好,没有反驳。
“你会去收加急费。”
“所以快点。”
临时住处只剩一间小屋。
这次谢无咎自己解开外袍,动作比昨日顺,却在碰到肩后时停了一下。
沈清萝接手。
布带拆开,锁灵线仍完整,新伤没有裂,只是白火在旧疤边缘留下淡红。
她重新上药。
这一次没有林间的紧迫,屋里也没有别人。
安静反而更明显。
谢无咎背对她问:“昨日为何抖?”
“朱砂太凉。”
“今日呢?”
沈清萝的手很稳。
“今日不凉。”
“嗯。”
他没有继续问。
沈清萝替他换完药,手指从布带下抽出时,被他轻轻握住了腕。不是阻拦,力道也很浅。
“怎么?”
“朱砂。”
她腕侧沾了一道红。谢无咎用拇指擦去,动作比昨日她替他画线时轻得多。
擦完便松开,没有借机多留。
可那一瞬的温度留得比朱砂更久。
沈清萝低头收药,药瓶在她掌心磕了一下。
她却知道他想问什么。
药抹到肩胛时,沈清萝忽然道:“你以后受伤,别总藏到我看见才算。”
“会报。”
“报给谁?”
“你。”
答得没有停顿。
沈清萝收药的动作慢了一下。
“我也一样。”她说。
这不是情话。
却比昨日林间那一瞬更清楚。
他们已经不是只在出事时被契纹提醒的两个人。伤、去处、能不能撑,都开始主动报给对方。
谢无咎穿好衣服,转身时离她很近。
沈清萝没有退。
两个人都记得昨日更长、更近的触碰。
谁也没有提。
“累不累?”他问。
“累。”
“回槐荫坡。”
“先收加急费。”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
“车钱、食宿、急件跑腿,已算过。”
沈清萝接过掂了掂。
“少一项。”
“什么?”
“药费。”
谢无咎看她。
“从我账上扣。”
“你有账?”
“住宿账。”
沈清萝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行。回去把西屋卷宗搬开。”
“嗯。”
“床也晒一晒。”
“你安排。”
这三个字落得很自然。
像他已经默认槐荫坡那间屋归他,也默认她有权管。
回程前,韩氏送来一只新缝的布袋,说是装药方便。针脚不算好,右边还歪了一寸。沈清萝接下后,转手挂到谢无咎腰间。
“你的药自己带。”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只与玄袍极不相称的蓝布袋。
“很显眼。”
“方便我检查。”
“你会看?”
“看少没少。”
他没有取下。
镇民送行时,活人墓碑尚未全部拆完,水渠边却已经挂起第一排新号牌。那只蓝布药袋随着他的步子轻轻碰在衣侧,显得格外扎眼。
沈清萝看了几次。
谢无咎终于问:“歪?”
“挺好。”
“你笑什么?”
“药费有着落了。”
傍晚,众人离开柳溪。
新名锁印留在镇中,由白槿安排两名文吏轮值。韩大年与西村人第一次拿着临时活籍从正门进镇,粮铺掌柜没有再关门。
马车驶出十里后,九州五锁图在沈清萝膝上微微发亮。
“名”字稳住了。
旁边的“地”字却开始渗水。
一只南泽纸鹤穿过车窗,落在她手背。
纸鹤展开时,水顺纸边往下滴。
上面只有一行急讯。
洪水退后,沉灯湖面漂出三十六张买地券。
每一张,都还在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