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潮的主棺离岸十一里三分。
白槿在岸上量完距离,特意传来一句:“别分开。”
沈清萝看着传讯纸上的三个字。
“她把我们当第一次办事?”
谢无咎道:“她在防你追线索忘路。”
“你就不会?”
“我记得十里。”
“记得挺牢。”
“疼过。”
他说得平静。
沈清萝把纸鹤折回去,没有再拿旧反噬开玩笑。
湖下第二层水压更重。
普通避水符到十里处便开始发软,符纸像被水泡开的叶子,一张接一张失效。燕不归与周砚白只能停在第二圈阵墙,由阿青顺链传讯。
主棺最深处,只能沈清萝与谢无咎同行。
谢无咎先下水。
黑煞在他周身撑开一层极薄水幕,不是把整湖排开,只留出两人能呼吸的狭窄空隙。沈清萝跟进时,水幕被地锁压得骤然一缩,冰冷湖水立刻没过她下颌。
她抓住谢无咎手腕。
黑煞顺两人接触处稳下来。
“别松。”他说。
“知道。”
水下说话费力,她没有多争。
两人沿主链向前。
水幕只够并肩,遇到坍塌石柱时便要侧身贴近。谢无咎在外侧挡水,沈清萝一手抓着他,另一手用挽剑挑开缠链水草。她能感觉到他腕间煞纹随着水压一明一暗,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双生契在十里线外没有发作。
不是契约失效。
是他们始终在一起。
主棺下方藏着一道横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三十六枚船钉。乙七号那枚恰好缺在中央。薛七保存了三十年的旧钉被阿青顺链送下,嵌入缺口后,横门无声滑开。
门后先涌出一股极冷的水。谢无咎将沈清萝往身侧带了半步,没有把她护到身后,只替她挡住正面冲来的碎木。沈清萝借他腕上的煞气稳住呼吸,回手以挽剑卡住门轴,免得横门再次合拢。
两个人一人稳水、一人稳门,动作几乎没有停顿。
里面是一间录事暗室。
木案、契柜、印泥都被水泡过,却因地锁封存没有彻底腐烂。案后坐着一具年轻尸骨,双手仍抱着一盏石灯。
灯罩上布满指骨敲出的细痕。
沈清萝蹲下验骨。
陆闻潮胸骨有一道贯穿伤,伤口方向从后向前。官档说他死于疫病,显然是假的。
她用指节量过创口。
不是刀,也不是箭。创缘三面,是白道护法常用的三棱镇尺。
“三棱镇尺。”周砚白在链外低声道。
“先记形状,不记人。”
南泽当年三方都有人带镇尺。她只把创口拓了一份,压进证物册。
尸骨旁放着一卷油布册。
她刚伸手,暗室外的主链突然收紧。水幕被挤得只剩半人宽,沈清萝肩背撞上石壁,呼吸一断。
谢无咎反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与石壁之间。黑煞从他右肩涌出,旧伤处白火也跟着一亮。
沈清萝按住他手腕。
“别全用右侧。”
谢无咎换了左手压链。
“拿册。”
她没有在危险里争谁护谁,迅速抽出油布册,用守墓玉印压住卷角。陆闻潮残魂从石灯里浮起,仍不能完整说话,只抬手指向册尾。
那里有一枚极小的私人录事印。
真册。
不是官档后补。
册页边缘还夹着九根细红线,每一根都打着不同结法。沈清萝认出那是守墓人辨“尸冷、尸温、魂离、魂滞”的旧记号。九根线全系在“尸温”一栏,说明陆闻潮不仅写下了尚温,还试图给后来查册的人留下第二重证据。
可这份证据从未进官档。
沈清萝把九根线一根根解下来,照原来的结法重新系在自己腕上。
不是纪念。
是怕册子再被水泡一次,结法还能留下一份。
陆闻潮的残魂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骨后的贯穿伤,又指向册柜外。杀他的人当时就在迁葬队中。
主链再次收紧。
沈清萝把册子收好,抓紧谢无咎。
“走。”
两人原路退回。
越过十里线时,双生契只轻轻发热,没有痛。谢无咎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哪怕水压已经缓下,仍将她牢牢带在身侧。
冲出水面时,天已经擦黑。
沈清萝刚吸进第一口气,便被他拉上临时木台。水顺两人衣摆往下淌,脚下很快积了一片。
谢无咎没放手。
他先看她的脸,再看她肩背撞过的位置。
“哪里伤?”
“石壁碰了一下。”
“哪边?”
“左肩。”
他的手落在她左肩外侧,只按了一下,确认骨头没有错位。又拉过她握剑的手,掌心有两道被水草割出的浅口。
“还有。”
“没有。”
“照幽骨?”
“没反冲。”
沈清萝答得也很清楚。
这是他们约好的报伤。
谢无咎确认完,却没有松开她。
沈清萝抬眼。
“已经能呼吸了。”
“嗯。”
“手也没断。”
“看见了。”
“那你——”
后半句没说完。
谢无咎抬手扣住她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吻很短。
带着湖水的冷气,也带着刚从十里水下出来的急促呼吸。他没有用力困住她,只在确认她没有躲时停了一息。
沈清萝手里还攥着他的湿袖口。
她没有松。
分开后,两人离得仍近。
谢无咎额前湿发落下来,水珠沿鼻梁滑过。他看着她,眼底没有早先每次靠近后的回避。
沈清萝问:“这也是验伤?”
“不是。”
答得干脆。
“那记哪一项?”
“私事。”
她看了他两息。
“私事不入公账。”
“嗯。”
“下次先报。”
谢无咎顿了一下。
“这种也报?”
“你可以试。”
她说完把油布册拍到他胸前,先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腕,转身去找白槿。
脚步很稳。
只是在迈下木台时,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唇,很快便放下。
谢无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真册。
糖糕从避水篮里探出头,只关心另一件事。
“册子泡坏没有?”
“没有。”
“那本仙先去烤毛。”
它跳走了,根本没注意方才发生什么。
阿青正忙着把陆闻潮石灯搬上岸,也没有空看两人的脸。
白槿接过真册,揭开第一层油布。
名单从一写到一百二十七。
水灵报的那个数没有错。
每一人后面都有原墓方位、迁运船号、是否见骨、是否有后人签字。
其中九个人的“死状”栏没有写尸骨腐败、骨殖残缺或棺毁。
只写了两个字。
尚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