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潮不会说完整的话。
残魂在石灯里困了三十年,能留下的只剩敲击和几个反复磨损的念头。
阿青把灯放在铺开的旧航线图上。
“录事房的暗码不是拿来传密信的,是库房停电、火灾或封门时用来报册号。一下是甲,二下是乙,长敲是换行。”
她拿炭笔,把每一段敲击译成船号和棺号。
甲三。
甲十一。
乙四。
乙七。
乙十一。
丙二。
丙六。
丙九。
丙十二。
九个号码。
薛七认出乙七与丙二。
“乙七是我听见咳声的那口。丙二那晚一直有人用脚踢棺尾,押船的人把整口棺倒过来压。”
“丙九那一趟,是我爹一个人守的舱。”她又补了一句。
她说到最后,声音发哑。
沈清萝没有立刻把九口棺全定为活埋。
“先验。”
一百二十七口棺要逐口起出不现实,也会破坏阵墙。她按真册把棺分成四类:家属明确同意迁葬、有骨可核;家属同意但无新墓;绝户与无主;九口“尚温”。
先验九口。
水压已因分洪渠开挖下降一成。燕不归带缉违堂水手下湖,周砚白负责断开单棺契线,沈清萝验骨、验水痕、验棺内抓痕。
第一口有完整尸骨。
死者肋骨旧伤与家属描述一致,骨面水蚀发生在死后,不是活沉。
白槿把这一结论单独记在“迁葬程序有错、死亡原因无疑”一栏,避免所有受害者被混成同一种冤。家属若只想迁回祖地,不必再被迫参与活埋追责。
“四类分开,追责也分开。”白槿道,“同意迁葬的,不必陪着打三十年前的官司。”
第二口棺盖内有抓痕,指骨却没有生前磨损,抓痕来自后来附棺怨魂。
第三口尸骨口鼻处有淤泥,腕骨被反绑,确为活沉。
第四口棺中只有半副骨,缺失部分并非水冲,而是生前取骨。
第五口有两具骨,一具早已白骨化,另一具死亡不超过一日便被塞进同棺,用旧尸掩新死。
第六口的棺内没有抓痕,棺外却绑着一条儿童发带。薛七认出那户当年只有一个七岁女孩,官档却写“老者迁骨”。
证据一项项分开,真相反而比一句“全是活埋”更重。
不能因为有九个“尚温”,便把另外一百多人都写成同一种死法。
每一口都要有自己的结论。
薛七蹲在岸边替九盏灯添油。
她不再反复说“我听见了”,只在每核出一人时问名字。
白槿从真册上念给她。
“许冬娘。”
“赵禾生。”
“薛长水。”
第三个名字落下,薛七手里的灯油洒了一半。
薛长水是她父亲。
尸骨尚未找到,但陆闻潮将他记在丙九号,死状栏同样写“尚温”。功碑却把他写成护堤首工、自愿献身。
薛七没有哭。
她把那盏灯放正。
“继续。”
查到第六口时,湖底百魂同时躁动。
地锁台感知到真册被公开,开始收紧所有契链。湖面凭空下沉半尺,刚挖开的分洪渠口也被水压冲塌一角。
谢无咎站在主堤上压住百魂。
黑煞铺开后,他右肩旧伤很快透出白火。锁灵线没有断,却一寸寸发亮。
这一次他没有等沈清萝发现。
传讯铃先响。
“右肩白火反噬。”他的声音从铃中传来,“三分,未裂。能撑一刻。”
沈清萝正在第七口棺前验指骨。
她没有立刻丢下手里的证据跑过去。
“血煞将能不能接?”
“能。”
“那就接。”
“阳世文书?”
白槿已经把先前备好的跨界协查文书抽出来。
“在。”
燕不归盖下缉违堂临时入境印。
渊门由归墟一侧开启。宋砚持渊主令半权,只推开不超过三丈的一道窄缝,允许文书所列一名煞将与十二名役煞通过。
周砚白在阳世一侧验契纹,确认门宽与文书相符。
白槿在门边逐一核木牌,燕不归封住渊门外沿,防止湖中水煞借通道倒灌归墟。血煞将的十二名役煞全是懂阵墙与搬运的旧兵,不带攻伐兵器,只带魂索和木楔。
这道手续耗了一刻钟,却让他们进入阳世后每一步都有权限、有见证,也不会给地方留下“幽冥借案驻兵”的口实。
血煞将踏出渊门时,手里还提着北区轮值册。
“只给我半日?”
白槿道:“文书写半日。”
“够。”
他没问沈谢关系,也没对男主受伤发表意见,先看堤图,再接过主阵。
谢无咎收回一半黑煞,走下堤。
沈清萝这才抬眼看他。
“报得还算及时。”
“你说过。”
“现在去换药。”
“先看第九口。”
她看了他肩上一眼。
“半刻。”
“够。”
第七口棺里的老人确实死于水患,棺内却混入另一人的牙骨,说明迁运时曾为凑数拼骨。白槿把“死亡无疑”与“骨殖错置”分成两案,避免一句无罪或有罪全盖过去。
那枚牙骨经糖糕辨出残留药香,指向旧榆村一名失踪药童。燕不归当即把药童从“水患无名死者”中单列,追查是否被换进别棺。一个小证物,又让总人数多出一条未结线。
阿青把药童的旧药铺记号缝在证物袋角上,免得水下纸签再被泡烂。她没有替亡魂喊冤,只把能辨身份的东西留住,等证据自己开口。
第八口棺里找到一具年轻女尸,脚踝缠着护堤红绳,棺底却没有地锁钉。她是在押运前被害,不是用来做阵。
廖行舟在船尾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没有再提不能开棺,自己写了一份护道会随验记录,逐口签名。
第九口是乙七。
棺盖内抓痕最深,棺钉却从里面被顶弯过。燕不归撬开后,里面没有尸骨。
只有一条锈黑锁链。
锁链一端钉在棺底,另一端穿过阵墙,向湖外延伸。
薛七握住那枚乙七船钉。
“人不在棺里。”
周砚白试着拉动锁链,湖东旧副堤下立刻传来沉闷震响。
“它连着地锁台。”
沈清萝顺着链上残念看见一段碎影。
九个人并未全被沉进棺。
有人被从棺里拖出来,活着锁到不同堤段。
他们不是祭品。
是活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