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写完的论文,我还特意偷偷拿给阿兹克先生提前看,想让他帮我看看我有没有把什么奇怪的东西写进去。
原则上,是不能提前把论文交给教授看的,虽然阿兹克先生还没有评上教授的职称,但也确实是我的科任老师,之后也会承担一部分论文评价工作,提前看存在作弊的嫌疑。
所以,我不得不把阿蒙的事情作为理由搬了出来:因为想要偷懒找了取巧的办法,向某个非凡存在寻求了历史知识,担心把一些不能写进论文的东西写了出来,所以希望失去了非凡记忆的阿兹克先生从普通人的视角帮忙把把关。
虽然我并没有说出阿蒙的名字,只是用非凡存在代称,但因为阿兹克先生见过乌鸦形态的阿蒙,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口中的非凡存在是他见过的那个家伙,所以,好心的阿兹克先生同意了。
好在我自己的检查做的不错,阿兹克先生通读了一遍论文,也没有发现隐秘的知识藏在其中,从他口中知道这一点时,我松了口气。
将论文手稿交给我后,阿兹克先生停顿了一下,有些微微皱眉地说:“你和那位存在居然有这么多的交流吗?我不太建议你请求祂太多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简单的事情上,虽然我记不清了,但我隐约记得,总是与乌鸦关联的存在似乎都不是善茬,以至于乌鸦留给了我很多诡异棘手的印象……”
说着说着,阿兹克先生大概是想起了我之前在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对阿蒙的信任,他的话语停了下来,有些轻轻的叹了口气:
“不过,这也只是我个人的感受,也许你和祂之间确实是不同的……其实第四纪和第五纪早期的历史在学术界的记载也并不明朗,如果你能合理运用那位存在的阅历优势,说不定可以补充这些空白,当然,我建议你还是等正式参加实习工作后再考虑这种事情。”
阿兹克先生说的还是挺有道理的,排除掉他对阿蒙的感受——因为这方面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只是我确实没有办法脱离阿蒙——在关于历史学术圈空白这一块,阿蒙的帮助确实可以让我大有作为。
当然,简单的口述历史肯定是不足以使学术界信服的,我需要找到能够证明历史的遗迹和古物,而且还要考虑维持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不能把非凡的事情暴露出去……
这两种情况根本就不可能并行吧,古早一些的历史都是和非凡息息相关的,而且大部分第四纪有用的遗迹应该都涉及到了非凡的保护……嗯?但我记得确实有第四纪系相关遗迹的考古开发,其中也有教会的支持,那应该是涉及到非凡了的吧?
不过,这种过于超前的就业问题不是我现在考虑的,只是阿兹克先生的提醒确实让我想到了这方面的可能。
对于阿兹克先生的话,我只是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相信对方也能看出我的不愿多说,所以我们都没有在阿蒙相关的话题上过多纠缠,最后的话题只是聚焦在了学业方面。
聊过论文,阿兹克先生又闲聊起了其他的事情,当然,是和我的学业有关的。
“明年我会开设一个古物分析的选修课,这本来是大三的必修课,但我想着让你们提前接触古物也不算一件坏事,所以提议开办大二的选修课。”阿兹克先生聊起了他明年的开课计划,“你有兴趣加入吗?这堂课可能会和博物馆或者私人收藏家联合,如果有机会,也能去廷根郊区的保护遗迹参观。”
选修课也是大学的一部分,不知道是罗塞尔大帝带过来的还是原世界就有的,选修课的学分也有一定的指标,大一的时候我都是选的一些明显的水课,大二上学期当然也是这么做的。
阿兹克先生的邀请让我有些为难,我知道他是好意,也是在为我未来的职业生涯铺路,但是选修课我向来学的不认真,如果是阿兹克先生的选修课,感觉会超级尴尬啊……不过这听上去会是一种实践课,也许不会太水?
面对阿兹克先生的邀请,我点点头先应了下来,表示之后会好好想想的。
结课之后,就是寒假了。
今年寒假我本想再去贝克兰德见见艾丽尔老师,结果,在放假前两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内容很是让我意外又不意外的来信。
这是来自艾丽尔老师的信,信上说,她要回“红手套”队伍了。
看到消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呼吸一滞,随后反应过来,又大大地深呼吸了一次。
信的内容讲得很详细,关于是否要重新回到“红手套”队伍这件事,艾丽尔老师考虑了很久,也和9月加入“红手套”队伍的加西亚聊了很多,也许是艾丽尔老师这种想法展现了一种更积极的心态吧,加西亚也是鼓励她回归的态度。
所以,在来信之前,艾丽尔老师向圣堂发送了回归“红手套”的申请,寄信的两天前,圣堂派人来审查,在审查通过后,艾丽尔老师得到了回归“红手套”队伍的许可。
圣堂的许可……我记得艾丽尔老师之前退出红手套队伍一部分是自己的原因,一部分也是精神状态不合适,所以这次能够得到许可,是意味着艾丽尔老师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正常了吗?
……这是一件好事啊,对吧?就像这段时间我和艾丽尔老师之间的来信一样,她不再避讳提起奥瑞丝的事情,信中表现的状态也很是平和,我那时高兴于她的恢复,却忘记了恢复了的艾丽尔老师当然是有可能选择回归“红手套”的。
实际上,以艾丽尔老师之前表现的问题来看,只有当她愿意主动回归“红手套”,才意味着她的心理是真的恢复到了积极健康的状态,因为这会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去追随任何人。
在信的末尾,艾丽尔老师向我道歉,回归“红手套“队伍后,她就要离开贝克兰德,大概率要到处奔波,很难再回来,也就是说除了队伍规定的假期,我们很难再见面了,尤其是在寒暑假,“因为不用上学的青春期孩子们很容易因为追求刺激闹出事来,这种心态是很容易被邪教徒利用的”——这是艾丽尔老师在信中的原话。
也就是说,我寒假去贝克兰德是见不到艾丽尔老师的,可能明年暑假也一样,明年寒假也一样……甚至我们的信件交流也会变少,因为“红手套”总是在移动,她不能给我一个确定的地址,寄往贝克兰德原住址的信也可能要好几个月她才能回去一趟看到。
顺便一提,这几个月,她能和刚加入“红手套”的加西亚保持信件交流,是因为“红手套”新人需要固定在宁静教堂培训一段时间才能执行任务,所以有一个短暂的收信地址。
阅读完艾丽尔老师的信,我的视线久久地停在了最后的落款。
我这是什么心情呢?我居然想不出来要怎样准确的描述?我应该为艾丽尔老师高兴的,而且这也是我本就想要的——让艾丽尔老师走出过去的阴影。
成为“红手套”是艾丽尔老师自愿的事情,不是为了追随某个人,而是发自自己的内心。艾丽尔老师对非凡世界的危险再清楚不过了,所以想来她做出这个决定也一定考虑到了未来所有的可能——包括死亡。
如果艾丽尔老师在“红手套”的任务中死去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也是她死亡的推手?因为我解开了艾丽尔老师的心结,所以她才会去做这样危险的工作……不,不,我不能这么想。
我将信纸放回桌子上,自己坐回了沙发,让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真的有点魔怔了,都过去几个月了,新的一年快到来了,连罗珊都可以神色正常地提起她父亲的牺牲了,我却还要拿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事折磨自己的心情吗?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极端了?而且我和艾丽尔老师明明也没有多么亲近的关系吧?果然还是我的问题。
我以为好几个月过去了自己能够专注于自己当下的生活,但显然我做不到,我还停留在8月的凛冬郡之旅,也许不是我“欺骗”了艾丽尔老师,而是艾丽尔老师“欺骗”了我,那场旅行给了我一种错觉,好像我们已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了。
难道我真的,真的需要一个可以寄托情感的对象吗?过剩的感情寄托在了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的艾丽尔老师身上,才造成了我现在这样的纠结……不对,绝对不是这样的。
我感到烦躁,我不能接受这种理论,如果我真的有那么需要一个寄托情感的对象,那在文法学校学习的那段时间里,唯一与我经常交流的艾克斯怎么没有成为这样的对象呢?我在艾克斯的事情上总是无动于衷,一直在看着,尽管他是我的朋友——这不就说明了我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在意“朋友”吗?
如果我能对艾克斯的遭遇袖手旁观,我为什么不能祝福艾丽尔老师的选择?我为什么不能“放任”我的“朋友”去做危险的事?反正我曾经就是那么做的,对吧?
不管是艾克斯,还是……我的奶奶,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我总是知道后果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最后一切就像我想的那样,会死去的人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