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凝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和一叠白纸,她调亮了台灯,开始凝神作画。
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反复斟酌,生怕任何一个细节的偏差都会让最终的画像失真。
那双眼睛的眉峰锐利,眼尾却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感。
半晌,许凝停下来,看了看画像,又对照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眼,然后拿起橡皮,把眉尾擦掉了一点,重新勾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凝放下铅笔。
她小心地把已完成的画像折好,放进包里。
窗外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夜已深了。
——
第二天上午,海城公安局。
许凝站在大门外,今天是工作日,公安局门口人来人往,穿着制服和便装的警员进进出出,偶尔有人朝她看一眼。
许凝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
“今晚的事,抱歉。我不该通知你家里。”
发送者的号码她一直没有存,她想了想,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那边的声音有些低沉,背景音十分嘈杂,有人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褚警官,我是许凝。”她说。
“许凝?”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似是褚亦扬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确认来电号码。
“你现在在哪?”褚亦扬问,语气里没有意外。
“在公安局门口。”许凝说,“我来送个东西。”
褚亦扬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在门口等一下,我让人带你进来。”
电话挂断了。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一个年轻女警从大楼里走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许凝是吧?跟我来。”
女警带着她穿过大厅,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一间审讯室门口停了下来。
许凝看着门上那块金属标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推门走了进去。
许凝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没过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褚亦扬走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看到许凝,微微点了一下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许凝从包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画纸,展开,平放在桌上,然后朝褚亦扬的方向推了过去。
“我说过要把凶手的眉眼画下来交给你们。”许凝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画好了。”
褚亦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画纸上只有一对眉眼。
但那双眼睛画得极好,好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不舒服。
褚亦扬只盯着那幅画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就随意地推到了一旁。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许凝脸上。
“许凝,你昨晚的直播我看了。”他突然道。
“你在人民公园的滑梯下面讲了一个关于殡仪馆的故事。”褚亦扬神色严肃,“能说说为什么要讲那家殡仪馆吗?”
许凝一愣,不知道褚亦扬怎么突然问这个,反问道:“怎么了吗?”
褚亦扬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似乎执意要让她答出个一二三四来。
许凝这才意识到,褚亦扬是特意让人把她带到审讯室的,眼下的场景也分明就是在审问。
许凝的心沉了沉,在脑子里飞速梳理信息。
褚亦扬对殡仪馆如此在意,说明警方也极有可能在殡仪馆发现了剩下的尸块被不正当焚烧的事情。
可是她这两天没有在新闻上看到任何相关资讯,说明警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封锁了消息。
而她又“恰好”在直播讲了关于那家殡仪馆的灵异故事,虽然这次她并没有去现场,但是三次巧合,已经让褚亦扬,或者是说让警方相当怀疑她了。
许凝目光微闪,垂眸掩饰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道:“讲灵异故事,那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地方,医院旅馆火葬场,我讲殡仪馆难道有什么稀奇的吗?”
“全市四五家殡仪馆,”褚亦扬的目光锁在她脸上,“你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一家?”
许凝的手指在包带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在直播间里说过了,是听一个出租车司机讲的。”她说,“他讲的是哪家殡仪馆,我就讲哪家殡仪馆。”
“你什么时候坐的车?哪个司机讲的?”褚亦扬追问,“手机上应该有打车记录吧?”
许凝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回答。
“过去太久,不记得了,随手拦的车,没留记录。”
被褚亦扬如此逼问,许凝也有些恼了。
“褚警官,”许凝的语气微微冷了一些,“你有空来问我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快点拿那幅画去排查凶手。”
“许凝,”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知不知道,你昨晚讲的那个殡仪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就是我们发现第三批尸块的地方。”
事实如许凝所预料,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预判。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惊讶:“第三批尸块?我没在新闻上看到……”
“消息封锁了。”褚亦扬说,语气平淡,“中心一小,顺发旅社,殡仪馆,三个地方,三次巧合……”
他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许凝身上。
“许凝,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褚警官,”许凝的声音清冷而克制,“我想我不必,也没办法为巧合解释什么。”
“我出于好心把画给你们送过来,你们不领情就算了,没必要把我当犯人审。”
她说着,伸手去拿桌上的画纸。
褚亦扬的手比她快一步,按住了画纸的边缘。
“不用排查了。”他说。
许凝不明所以。
褚亦扬幽幽道:“凶手已经畏罪自杀了。”
许凝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她怔怔地看着褚亦扬:“……什么?”
“就死在那家殡仪馆,”褚亦扬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声音低沉,“死在顺发旅馆发现尸块的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