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看着墙下。
不算太高,可她还是有些迟疑。
楼珩站在下方,仰头看她。
“我接着你。”
欢娘抿了抿唇,最终选择闭眼跳了下去。
下一瞬,她稳稳落入他怀里。
楼珩向后退了半步,手臂牢牢托住她。
两人胸膛相贴。
欢娘甚至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楼珩低头看她。
“大公子……”
楼珩松开手。
“站稳。”
欢娘耳尖微热,立刻退开。
墙后很快传来刺客的声音。
“这里有血!”
“人往北边跑了!”
“追!”
脚步声迅速远去。
欢娘这才明白。
楼珩用自己的血和外袍,把追兵引去了北仓。
她低声道:“可他们本就想让我们去北仓。”
“所以他们不会怀疑。”
楼珩神色淡淡。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欢娘看着他。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头。”
“回头?”
楼珩看向身后的闹市方向。
“他们以为我们会往北仓逃,真正安全的地方,反而在刚才经过的街市。”
欢娘没有动。
楼珩眉心微皱。
“怎么了?”
欢娘看着他胸前。
没有外袍遮挡,里衣上渗出的血便格外明显。
“大公子,你的伤又裂了。”
楼珩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皮外伤。”
欢娘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轻声道:
“府医明明说,再裂便会伤及筋脉。”
楼珩沉默片刻。
“先离开这里。”
欢娘却抓住他的衣袖。
这是她极少有的强硬。
“你若倒下,我一个人也走不了。”
楼珩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手指纤细,却抓得很紧。
他终于没有再拒绝。
“前面有座废弃山神庙。”
“先过去。”
山神庙藏在一片荒草后。
庙门破败,里面落满灰尘,神像也缺了半张脸。
楼珩检查过四周,确定无人,才靠着墙坐下。
他脸色比方才更白。
欢娘跪坐在他面前,解开他胸前衣襟。
楼珩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
欢娘抬眼。
“你一只手如何包扎?”
楼珩没有说话。
欢娘挣开他的手,小心解开染血的白布。
伤口果然又裂开了。
好在没有完全崩开,只是血一直止不住。
欢娘取出随身带着的伤药。
她原本是为团哥儿准备的。
沈芳菲怕路上遇到磕碰,特意让她多带了一瓶金疮药。
没想到先用在了楼珩身上。
药粉洒上去时,楼珩胸腹肌肉骤然绷紧。
欢娘动作一顿。
“疼?”
“不疼。”
欢娘抬眼看他。
楼珩面不改色。
“习惯了。”
这三个字叫欢娘心里更难受。
她低下头,重新替他包扎。
楼珩身上有许多旧伤。
刀伤、箭伤,还有一道几乎从肩侧贯穿到腰腹的陈年伤疤。
欢娘指尖轻轻碰过那道疤痕边缘。
“这是怎么伤的?”
“北境。”
楼珩声音平静。
“十八岁那年被敌军围了七日。”
十八岁。
欢娘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十八岁时,抱着圆圆在逃命。
楼珩十八岁时,却在边关被敌军围困。
他们都曾在最年轻的时候,走进一场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的劫难。
只是他成了将军府人人敬畏的大公子。
她成了不敢说出姓名的奶娘。
欢娘重新替他缠好白布。
楼珩看着她。
“燃烧的木车冲过来之前,我看见玉珠把圆圆送上了母亲的马车。”
“沈家护卫和楼家护卫都在那边。”
“楼凛和楼羡也会先护住夫人和两个孩子。”
欢娘眼眶微热。
她知道楼凛一定会去找她。
可只要他看见圆圆,便不会丢下孩子不管。
楼羡也是。
他们都知道,圆圆对她有多重要。
“她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她了?”
“不会。”
楼珩回答得很快。
欢娘怔了怔。
楼珩道:“圆圆很聪明。”
“她知道你将她交给夫人,是为了护她。”
欢娘低下头。
“她还那么小。”
“你抱着她逃命时,也不比她大多少。”
欢娘手指微微一颤。
她抬起眼。
楼珩正在看她。
那双眼一向沉静,仿佛什么都看得清,却又从不随意揭开。
欢娘喉咙发紧。
“大公子已经知道了?”
楼珩没有否认。
“知道一些。”
“楼羡告诉你的?”
“不是。”
楼珩道:“永安县沈家出事时,曾有两个女孩失踪。”
“一个是沈家长女的孩子。”
“另一个,是沈家幼女。”
欢娘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楼珩继续道:“你出现时,身边正好带着一个年龄相符的孩子。”
“你听见永安县便失态,查吴茂,又认得沈家旧物。”
“并不难猜。”
欢娘苦笑了一下。
“原来我藏得这样差。”
楼珩看着她。
“不是你藏得差。”
“是有人一直在逼你露出破绽。”
欢娘沉默下来。
楼珩伸出手。
他的指尖落在她发间,取下一小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
动作极轻。
“欢娘。”
“嗯。”
“我不会因为你姓沈,便觉得你有罪。”
欢娘眼睫一颤。
楼珩声音低沉。
“案卷可以作假。”
“人证可以被收买。”
“罪名也可以由胜者来写。”
“但真相不会因为被压了几年,便彻底消失。”
欢娘看着他。
“若沈家真的翻不了案呢?”
楼珩沉默片刻。
“那便证明,不是沈家有罪。”
“是这世道容不下真相。”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没有安慰,也没有虚妄的保证。
可偏偏比任何承诺都重。
欢娘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慢慢将剩下的药收好。
“你们为何都这样?”
楼珩问:“怎样?”
“明知道我身上全是麻烦,还要护着我。”
楼珩看了她很久。
“因为你不是麻烦。”
欢娘抬眼。
楼珩靠在破败神像旁,脸色苍白,衣襟仍未完全合拢。
可他看着她时,目光沉稳得像一座山。
“你只是被卷进麻烦里的人。”
欢娘鼻尖发酸。
她偏开脸,不让眼泪落下来。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楼珩神色骤然冷下去。
他抬手示意欢娘不要出声。
那鸟叫了三次。
长、短、长。
不像真的鸟。
是军中传讯暗号。
楼珩握住刀,缓缓起身。
欢娘也跟着紧张起来。
“是他们?”
“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