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茂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
欢娘看着他鬓边斑白的头发,心口发酸,上前将人扶住。
“吴叔,快起来。”
“沈家的事,不是你的错。”
吴茂眼眶通红。
“若属下当年再谨慎些,早些发现府里出了内鬼,沈大人和大小姐或许便不会……”
“没有或许。”
欢娘打断他。
她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比方才坚定许多。
“错的是宁王,是那些贪墨赈灾银、借百姓性命养兵谋逆的人。”
“不是父亲,不是姐姐,也不是你。”
吴茂看着她,半晌才重重点头。
“二姑娘说得是。”
暗室外仍有隐约脚步声。
楼珩走到石壁旁,仔细听了片刻。
“追兵暂时没有寻到这里。”
吴茂忙道:“这处暗室下头还有一条旧水道,直通染坊后的荒塘。”
“只是水道多年未用,出口也不知是否塌了。”
楼珩道:“天亮前不能动。”
“外面的人既然知道北仓有藏身处,必定守着几个出口。”
“现在出去,反而自投罗网。”
吴茂点头。
“那大公子和二姑娘先在这里歇息。”
“我去前头看看,顺便取些吃食和药来。”
他说完,目光落在楼珩胸前。
那里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
方才楼珩一直站着,神色又太过平静,欢娘竟险些忘了,他身上还带着伤。
她脸色一变。
“大公子,你的伤……”
楼珩低头看了一眼。
“无妨。”
欢娘眉心立即皱起来。
吴茂也道:“大公子伤势不轻,暗室旁边有一间小屋,原是我平日歇脚的地方,里面备着金疮药。”
“属下这便去取。”
吴茂很快离开。
暗室安静下来。
油灯放在石桌上,灯火不算明亮,只能照出方寸之地。
欢娘站在楼珩面前,盯着他衣襟上的血。
“大公子坐下。”
楼珩看她一眼。
欢娘没有像从前那样避开他的目光,反而将声音加重了些。
“坐下。”
楼珩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走到木榻边坐下。
欢娘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指尖刚碰到腰封,楼珩便抬手扣住她。
“我自己来。”
欢娘抬头。
“你的伤在肩侧和胸前,一只手怎么来?”
楼珩道:“不过是换药。”
“大公子先前也说不过是皮外伤。”
欢娘语气里带了些恼意。
“可一路上,血便没有真正止住过。”
楼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终于松开手。
欢娘重新低下头。
腰封解开,深色外袍从肩头滑落。
男人里面的中衣已经被血黏在伤口上。
欢娘用剪子一点点剪开。
布料剥离皮肉时,楼珩胸膛骤然绷紧。
欢娘动作立刻停下。
“疼了?”
“不疼。”
欢娘抬眼看他。
“大公子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承认,伤便不存在?”
楼珩淡声道:“军中受伤,若人人都喊疼,仗便不用打了。”
“这里不是军中。”
欢娘声音轻了些。
“也没有人在逼你撑着。”
楼珩眸色微微一顿。
欢娘已经重新低下头。
中衣被她褪到腰间,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彻底露出来。
常年习武的身子并不显得笨重,肩背宽阔,腰腹紧实,胸前肌理在灯下显出清晰起伏。
只是那具身体上,新旧伤痕交错。
最深的一道从肩头延伸到胸口,方才又在打斗中裂开,血肉模糊。
欢娘看得心惊。
她一直知道楼珩身上有伤。
却没有想过,会有这样多。
楼珩垂眼看她。
“欢娘。”
她抬头。
楼珩道:“看完了吗?”
欢娘耳尖微热。
这才察觉自己盯着他的身体看了太久。
她立刻别开眼,将吴茂方才留下的热水端过来。
“我只是觉得,大公子身上的伤太多了。”
楼珩淡淡道:“活着回来,总要留下些东西。”
欢娘拧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自己。
从永安县那场火里逃出来后,她身上没有留下多少疤。
可那些看不见的旧伤,却从未真正愈合。
她同楼珩或许不一样。
又好像,并没有那么不同。
欢娘用温水将他伤口边缘的血一点点擦净。
她动作很轻,每一下都像落在羽毛上。
楼珩垂眸看着她。
她鬓边的头发因方才哭过,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眼睫仍是湿的。
可她替他清理伤口时,神情却专注得厉害。
楼珩忽然问:“还难受么?”
欢娘知道他说的是姐姐。
她沉默片刻。
“难受。”
“但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这些年,她一直在等一个结果。
等得太久,便连希望都像一种折磨。
如今亲耳听见姐姐是怎么死的,固然痛。
可至少,她终于知道姐姐没有抛弃圆圆。
也没有背叛沈家。
姐姐到死,都在护着她们。
欢娘低声道:“我只是在想,圆圆若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为我死的,会不会恨我。”
楼珩道:“她不会。”
“她还小。”
“正因为小,才更知道谁真心待她。”
楼珩看着她。
“你不是夺走她母亲的人。”
“是替她母亲将她养大的人。”
欢娘鼻尖微酸。
她低下头,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楼珩胸腹猛地一紧。
欢娘的指尖也跟着一颤。
“大公子若疼,可以说。”
“说了便不疼?”
“至少不用忍着。”
楼珩看了她片刻。
“有一点。”
欢娘怔住。
她没想到他真会承认。
“很疼么?”
楼珩语气平静。
“还能忍。”
欢娘忍不住道:“那还是在忍。”
楼珩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嗯。”
欢娘心头莫名软了一下。
她取来干净白布,从他肩侧绕过。
想要缠紧,便只能往前靠。
两人之间原本还有一点距离。
随着她抬手,几乎整个人都贴近了他。
欢娘能感觉到男人胸膛的温度。
也能闻到他身上冷沉的血腥气和淡淡沉香。
她努力不去想这些,只专心将白布一圈圈缠好。
可楼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欢娘终于有些不自在。
“大公子看什么?”
“看你。”
她指尖一顿。
“有什么好看的?”
楼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替她将贴在颊侧的碎发拨开。
指腹擦过耳廓。
欢娘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她慌忙将最后一圈白布系紧。
“好了。”
她想起身。
可蹲得太久,腿上一麻,身子不稳地晃了一下。
楼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欢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轻轻一带。
整个人跌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