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王府各处传遍了昨夜书房进贼的消息。
说法不一——
有的说是西厥来的刺客,有的说是江湖上的飞贼,还有的说那贼人被谢三爷带人堵在暗道里,差点抓住,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亲眼看见了一般。
刺儿坐在知微居的窗边,吃着阿桃刚端来的早膳,粥在手里,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却吃不出什么滋味。
绯毒过后,整个身子骨都是轻的。
就头脑沉重。
“小娘子?”阿桃见她发呆,小心翼翼地问,“粥不合胃口?”
“没有。”刺儿回过神,放下碗抬头问她,“阿桃,世子那头可有什么消息?”
阿桃把酱菜摆在桌上,慢声道:“婢子方才去灶上领早膳,听见几个婆子在嘀咕。说王爷一大早就把世子爷叫去了承德殿,到现在还没出来。二爷好像也挨了训。”
刺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桃又道:“王爷发了很大的火。承德殿外头的侍卫都被撵得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有个送茶的小厮进去,直接被茶杯砸出来,额头都破了。”
刺儿没有接话,看向窗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
柿子树的叶子密了不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再过两月,就该挂果了吧?
“小娘子。”阿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劝慰一般,“您别担心。世子和二爷都是王爷的亲儿子,顶多训斥一顿,再怎么也不会伤筋动骨……”
“我不担心他们。”刺儿轻笑,“我是在想今日该穿什么。”
阿桃愣住:“啊?”
刺儿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裙子。颜色素净,款式简单,穿在身上像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
阿桃更糊涂了:“小娘子,您这是做什么——”
“这时候越不起眼越好。”刺儿对着铜镜,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别住,又坐下来拿起眉笔淡淡描了两笔。不是往好看了描,是往寡淡了描。眉峰压低些,唇色也压一压,整个人便少了三分颜色,多了几分寻常。
阿桃在一旁看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小娘子真是……换件衣裳跟换张脸似的。”
刺儿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昨夜那把火,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
她必须在谢平章动手之前,再往前推一步。
“阿桃,收拾一下,随我去栖霞院给侧妃娘娘请安。”
阿桃想了想:“侧妃娘娘一早就让人请了大夫。说是头疼病犯了,要静养,不见人。”
刺儿低笑。
柳汀月是在装病。
承德殿书房进贼,她比谁都心虚。那个钥匙坯是她给的,如果刺儿被抓,第一个被供出来的就是她。
所以她想避嫌,顺便观察风向。
“走吧。”刺儿站起身,“侧妃娘娘会见我的。”
阿桃急得攥住刺儿的衣袖,“小娘子,这时候外头乱哄哄的……”
“正因为乱,我才要去。”刺儿已经走到门口,面色沉静带笑,“侧妃娘娘病了,我去请安,是本分。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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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院里,一片愁云惨雾。
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只留了两个小丫头守着,看到刺儿来了,她们也不多问,只低声道:“小娘子,娘娘刚喝了药,正歇着呢。”
“劳烦通传一声。”刺儿的声音放得极轻,“就说刺儿来给娘娘请安。”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玫月掀帘出来,一脸不悦的审视她。
“娘娘传你进去。”
刺儿谢过,跟着她走进内室。
柳汀月靠在榻上,头上缠着一条抹额,脸色蜡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手边的小几上搁着药碗,还剩了半碗黑漆漆的药汁。
装得很像。
见刺儿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声音虚弱:“来了?”
“给娘娘请安。”刺儿屈膝行礼,在绣墩上坐下,“听说娘娘身子不适,婢子心里记挂,特来探望。”
柳汀月摆摆手,示意玫月退下。
等门合上,屋里只剩二人,她才坐直了些,露出一张精明而疲惫的脸,“东西拿到了吗?”
刺儿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枚铜令牌,递过去。
柳汀月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令牌不大,铜质,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她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卫家的,是卫家的。”
刺儿装不通:“娘娘,这是何物?”
柳汀月收起令牌,不答反问:“图谶呢?我画给你看的那图谶,你没有寻见吗?”
刺儿看着她,故作紧张地道:“娘娘,婢子寻见了,就在王爷密室里,可婢子没来得及拿,就被人发现了。”
柳汀月的手指一顿,“被谁发现了?谢三?”
“婢子不知。”刺儿摇头,“听见脚步声,婢子便赶紧躲了起来。后来趁乱跑了。”
柳汀月的脸色变了又变,“那……你有没有被人看见?”
“婢子不敢肯定。”刺儿垂下眼,说得似是而非,“但婢子跑出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
“说什么?”
“说,看见了世子。”
柳汀月的脸刷地白了。
她坐直身子,一把抓住刺儿的手,“你听着。不管谁问你,都要说没见过这令牌,也不曾进过密室。明白吗?这事儿烂在肚子里最好。”
刺儿低下头应声,“娘娘放心,婢子不是那等不知死活的人,更不会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柳汀月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仔细看,她的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
“有惊无险,有惊无险,是好事……”
“娘娘。”刺儿轻声说,“世子爷深夜出现在王爷的密室,未必是冲着图谶去的。”
柳汀月看着她:“你此话何意?”
“婢子不敢妄加揣测。”刺儿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只是婢子以为,世子爷向来守礼,若真想要什么东西,大可光明正大地向王爷讨要。何必深夜潜入?除非——”
她停住了。
柳汀月再次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他查的事,跟王爷有关。”刺儿抿唇,顿了顿,“跟卫家有关。”
柳汀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屋子里安静极了。
刺儿也不说话。
她知道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柳汀月自己会脑补出全部。
果然——
柳汀月的呼吸渐渐急了起来,几乎要被自己吓昏过去。
“世子查的,应是卫家无疑。可卫家的事,不是他该碰的呀。”
刺儿没有接话。
够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九锡王府上下乱成一锅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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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栖霞院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刺儿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路过小院的荷花池时她停了一下,池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在风里轻轻晃着。
当真是美好的一天呢。
她一身松快地回到知微居,阿桃却不在。
里屋的门虚掩着,谢云烬坐在桌边。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膝上,慵懒至极。
“二爷。”刺儿关上门,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承德殿那边——”
“审完了,父王没有为难我。也找不出道理来为难我……”
谢云烬说完,见她面色沉凝,又懒懒一笑,“我知道你想问谢沉的事。不急,他今晚都回不来了,咱们可以慢慢说。”
刺儿在他对面坐下来:“审出什么了?”
谢云烬眯起眼,唇角一弯:“父王问他是不是去了密室,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是。”刺儿说。
谢云烬挑了挑眉,“你倒猜得准。”
“我了解他。”刺儿又道:“王爷问他去密室做什么,他会说——是去找卫家灭门的真相。”
谢云烬心头一紧。
突然很不舒服。
她如此了解谢沉,信任谢沉的人品。哪怕把人卖了,也笃定他不会反咬一口。这份笃定,比什么情份都难得。
他默默咽下那股子怪异的滋味,低低笑了一声。
“厉害。”他眼角微斜,慢慢开口,“那一角谢沉的衣料,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刺儿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不见情绪,“他既然要救,就救到底。他认了,谢平章便不会疑心别人。”
“好歹毒的女子。”谢云烬眉眼生光,啧啧出声,“可怜我兄长,被你卖了还替你数钱。”
刺儿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总要有人背这个锅。他来背,是最合适的。”
一个世子,深夜潜入密室翻箱倒柜——这罪名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不大。
端看谢平章舍不舍得动这个嫡长子。
“我不担心谢沉,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龙骨图谶究竟在哪里?”
密室里的龙骨图谶是摹本。
是谢平章早料到会有人去偷,提前换了假的?还是说,谢平章身上的图谶,原本就是假的,根本就没有真迹?
“你当真不担心他?”谢云烬浅笑一声,抬眼逼视着刺儿,目光如刃。
“你可知,父王请了军法,二十军棍。又罚他在祠堂跪到天明,连口水都不许送……”
刺儿看着他:“你不是说他不知变通,不会忤逆你父王,更不会帮我?”
“是,你赢了。”谢云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为了你,把这辈子没犯过的倔全犯了一遍。”
“原来他也会犯傻。”
谢云烬看她一眼,“我以为你会心疼?那可是二十棍。父王在军中用的刑具,枣木芯子,外裹铁皮,一棍下去便皮开肉绽。”
刺儿唇角微弯:“那……他求饶了吗?”
谢云烬呛了一口茶,抬头怪异地看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没有。”
刺儿:“有种。是谢珩之。”
谢云烬并未作声,再次端起茶盏,慢慢地品。
“你可知审到最后,父王说了什么?”
“什么?”
“父王让他自己去查卫氏一案,不设阻拦。”
刺儿问:“又是陷阱?”
谢云烬摇头,“父王的心思,我猜不透。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敢让谢沉去查卫家旧案,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确信,谢沉查不到。”
刺儿沉默了一瞬。
谢云烬说得对。卫家的事过去六年了,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相关的人也都死了。就算谢沉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查到什么实证。
“对了。”谢云烬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问:“那枚卫家的令牌,你给柳汀月了?”
“给了。”
“你倒是大方,就不怕她拿着坏事?”
刺儿唇角一牵,目露狡黠:“令牌是假的。”
谢云烬微微一怔,俊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假的?”
“卫家令牌背面刻的是‘卫氏承业,世代永传’八个字。我给她那枚,刻的是‘卫氏承业、世代传家’,柳汀月没见过真正的令牌,她认不出真假。”刺儿的声音很有几分愉悦,“真正的令牌在我手里。”
谢云烬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怎么做到的?”
“我找影七仿的。”
“你什么时候让影七办的?”
“你让影七给我送卤猪蹄那天。”
谢云烬沉默了很久,笑得白牙森森:“卫吟昭,你他娘的……我的人你也随意差遣,太不见外了。”
刺儿弯了弯嘴角,哄他一般道:“是二爷太见外了。我们是自己人,不对吗?”
谢云烬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离开后,屋子便安静下来。
阿桃还没回来,不知做什么去了。
刺儿坐在桌边,慢慢地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凉得扎牙,她却觉得这苦味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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