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殿的书房门关了一整个上午。
谢沉跪在堂中,脊背挺直,月白衣摆铺了一地,清冷如霜。他从进入承德殿便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多余的字,谢平章问一句,他便答一句,不多不少,字字干净。
蒋凛和谢三爷分列两侧,两人都垂着眼。
一个垂手立在书案旁,一个坐在侧首的圈椅上,都不出声,面色沉郁。
“这里没有外人,还不说实话?”谢平章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正厅都安静下来,“昨夜闯入密室之人,当真是你?”
谢沉这才抬起头来。
跪得太久,他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微微发白,一双眼睛却平静,“是。”
“你闯入密室,所为何事?”
“查卫氏旧案。查六年前卫家灭门真相。”
“查到了吗?”
“没有。”
谢平章重重放下茶盏,“咚”地一声闷响。
“还在撒谎!”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踱到谢沉面前,蟒袍下摆贴着青砖地扫过去,窸窸窣窣,威压异常。
“世子,只要你供出私闯密室之人,交出所取之物,本王尚可网开一面,权当此事未发生过。”
“没有。”谢沉眼底无波,“离开密室时,儿子身上空无一物。父王不信,可以去搜。”
谢平章盯着他。
这个儿子从小就让他省心,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从不让他费神去管教。可正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周全,才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格外难堪——
他把什么都算好了,连被抓之后怎么回话都想好了。
那要他这个父亲怎么做?
“好,硬气。”谢平章冷知,“你不说真话,本王也有办法让你说。”
谢沉抬起眼,“父王,儿子无话可说。”
谢平章俯下身,居高临下与他相视,“你可知私闯禁地,按家法该如何处置?”
“知道。”谢沉平静道:“当堂杖责,逐出祠堂,革去世子封号。”
“知道还敢做?”
谢沉不答。
谢平章低下头来,一字一字地往下砸,“本王再最后问你一次,昨夜密室里,还有谁?拿走了什么?藏在何处?”
“没有旁人。”谢沉眉眼纹丝不动,“是儿子一个人做的。不曾带走任何东西。”
“逆子!”
谢平章猛地闭上双眼,直起身负手背对众人,肩线绷紧到微微发颤,可见气得不轻。
长久的沉默里,书案上的宣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好似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转过身来,一字一字地下令。
“蒋凛,把世子押到祠堂,跪到明日午正。再传令下去,府中上下,无论主仆,一个不落,明日到祠堂观刑,请家规。”
蒋凛的脸色变了:“王爷,世子爷身份贵重——”
“本王说押到祠堂。”谢平章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压得人脊背发沉,“跪到明日午正,以正家法。”
蒋凛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谢三爷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王爷不是说此事不宜声张,要关起门来处置?若让外人瞧见世子当众受辱,只怕有损王府体面……”
谢平章冷冷看过来:“本王原也这么想。可你瞧瞧他这副德行,像是会悔改的?再纵下去,他连本王这座王府都敢拆了。既然他骨头硬,那就让全府上下都亲眼瞧瞧,谢家的家法,不是摆设。”
谢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被谢平章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三弟!”谢平章冷冷道:“你暗中包庇于他,此事我暂且不计较。但今日再敢多言,便去陪他一同罚跪祠堂。”
谢三沉着眉头叹了口气,“世子年少气盛,一时糊涂罢了,我们做长辈的,关起门教训便是,何必闹得阖府皆知……”
“三叔。”谢沉侧过头来,“您的好意,小侄心领了。不必求情。”
谢平章重重哼了一声,不待谢三再开口,厉色看向蒋凛。
“还不动手,在等什么。要本王亲自请人不成?”
蒋凛硬着头皮一挥手。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沉的胳膊。
他没有挣扎,自己站起来,轻拂袍角,朝谢平章躬身行了一礼:“儿子领罚。”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从容,脊背笔直,仿佛不是去领二十军棍,而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筵席。
-
世子受罚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整座王府便炸了锅。
世子爷私闯密室、触怒王爷、要在祠堂当众行家法,二十军棍,一个不少。下人们奔走相告,面上不敢说什么,眼底的惊骇却藏不住。
府里许久没有动过家法了。
上一次还是二爷犯浑顶撞,私截朝廷官员,才挨了二十个板子,还是关起门来打的。
这回可是世子。
世子爷是什么人?打小就是蜜罐里泡大的,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几回,如今竟要在祠堂当众受刑。军棍打在他身上,不啻于当众掴王爷自己的脸面。
到底是多大的事,才让王爷下得去这般狠手?
整座九锡王府像一口烧沸的锅,闷得透不过气。
蝉声歇了,风也停了。
仆役们小心翼翼,私下里也难免好奇议论。
“你说王爷这是何意?那可是嫡长子啊。”
“嘘——王爷行事,也是你我能议论的?”
“我就是纳闷,世子爷那样守规矩的人,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谁知道呢?这些日子府里怪事一桩接一桩,银环碧荷说没就没了,今儿又闹出这档子事,我看这王府流年有煞,撞了邪了。”
流言像夏夜的蚊虫,嗡嗡地飞向各处。
刺儿也听见了。
知微居窗前,她捧着一盏凉茶,慢慢地消暑。
阿桃站在她身后,几次张口又闭上,终于忍不住道:“小娘子,我听寒光大哥说……王爷要大张旗鼓地办世子爷,让阖府上下都去瞧……还说王爷这回是铁了心了,连老夫人递话,也没松口,谁也劝不住。”
“他这是打给我看的。”
阿桃一愣:“什么?”
“打自己的儿子,逼我现形。”刺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谢平章心里清楚,密室那夜另有其人。他拿世子开刀,无非是逼我主动认罪服法。”
阿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娘子,您不去看看世子爷?”
“不去。”
“为什么?”
刺儿脚步没有停,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去了,他这二十杖就白挨了。”
阿桃满脸不解。
“你说。世子这么做,是图啥啊,当真是爱惨了小娘子?”
刺儿垂了片刻,想了半天才笑:“许是……他心里头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阿桃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一脸困惑,“世子爷为何要过意不去?”
刺儿尚未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刺儿抬眼望去,青棠已经跨进了院门。她步子比平日急,衣摆带起一阵风,那张脸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急色。她不是个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能让她变了脸色的,这府里大约只有一件事——
为谢沉。
刺儿放下茶碗,迎了上去。
“青棠姐姐,你怎么来了?”
“沈娘子。”青棠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世子爷在祠堂跪着,等着挨家法。”
刺儿慢慢抬起眼:“这事我也听说了。”
青棠目光审视般看着刺儿,“王爷问起昨夜的事,世子爷没有分辩。只说自己一个人进的密室。王爷问他还有谁,他不说。”
她是在提醒刺儿。
谢沉是替她受过的,做人要懂感恩。
刺儿垂下眼,良久没有动。
“我知道了。青棠姐姐先回吧。”
青棠却没有走。
她往前迈了半步,这是她头一回在刺儿面前露出急态:“沈娘子,那二十军棍不是闹着玩的。二爷年少时挨过一回,半月没下床……那回还是留着手打的,这回王爷盛怒之下,怕是不能善了……”
刺儿问:“青棠姐姐要我如何做?”
青棠顿了一下,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去劝劝世子爷。只要他跟王爷认个错、服个软,把话说开,王爷未必非要动真格的。”
刺儿抬起头来,对上青棠的目光。
青棠这个人,从她进世子院那天起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可此刻,她是真急了,慌了,她怕谢沉出事。她怕得连情绪都顾不上掩饰了。
刺儿心里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棠的手背,声音放得极平:“青棠姐姐,世子爷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他既然认了,就不是我去说两句好话能拉回来的。但我可以去试试。”
青棠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刺儿,那双平素清冷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想说她怎能看着世子受罪,这般狠心,又生生咽了回去。她到底还是那个克制的青棠,再急再慌,也不会失了分寸。
“有劳。”
她侧身让开了路。
“世子爷爱你吃蒸的桂花糕。你带些去吧。”
刺儿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连关心都迂回得这般周全。
她点了点头,去灶上蒸了一屉糕点,码在食盒里,又灌了一壶淡竹叶水,一并拎着出了世子院,不紧不慢地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祠堂在王府西侧,一进独立的院落。
青石铺地,古柏森森,平日里门户紧闭,只有年节祭祖时才开启。今日大门敞着,门前的石板被日光晒得发白,明晃晃的刺眼。
刺儿走到门口时,守门的侍卫抬手拦了一下。
她还没开口,门内传来谢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侍卫看她一眼,侧身让开。
祠堂里光线昏暗,高大的供桌上摆着一排排灵位,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梁间盘桓不散。
谢沉跪在蒲团上,面朝列祖列宗的灵位,脊背挺得笔直。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外袍卸了,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单衫。发冠也摘了,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住,衬得那张俊脸越发苍白。
刺儿走进去,在他身侧站定。
“青棠让我带的。”她顿了顿,把糕点和水壶放在蒲团旁,“她怕你撑不住。”
谢沉没有回头,也没有动,“祠堂重地,不可吃喝。带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来都来了。”刺儿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拢了拢裙摆。她没有跪,就那么盘腿坐着,像一个不守规矩的访客在庙里歇脚,“世子爷打算硬扛二十棍?”
谢沉嗯声,听不出情绪,“不算多。”
刺儿偏过头看他,“世子爷这身板,怕是要躺一个月。”
谢沉这才转过来看她。
“青棠跟你说了什么?”
“不重要。”刺儿笑了一下,浮在嘴角,“重要的是这二十军棍,值不值得。”
谢沉不答。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些灵位上。
“你昨夜拿到的东西,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