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帝看着两人脸上的神色,忍不住笑了笑,抬手示意孟婵玥平身:“你也不必觉得意外。这些年各州斩妖司积弊深重,吃空饷、私放妖类的事层出不穷,朕早就想找一个没有派系牵扯的人来重整局面。”
“你是从底层斩妖司一步步杀上来的,没有京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牵扯,有江南平乱的实打实功绩压身,又有长公主和太子力荐,整个大昭没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他抬手从御案上拿起一枚鎏金的斩妖司印信,递到孟婵玥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威压:“往后做事,既要敢下狠手清剿妖乱,也要懂得平衡朝堂各方的势力,遇到拿不准的事,多和长公主商量,别辜负朕今天给你的这份权柄。”
“臣遵旨。”孟婵玥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印信,指尖触到冰凉的鎏金表面,瞬间就清醒过来。昭武帝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是一手精妙的帝王平衡术。
庄拓刚借着献夜冥妃缓和了和昭武帝的关系,昭武帝转头就把斩妖司的全部权柄交到她这个既不属于国师派系、也和后宫势力毫无牵扯的人手里,等于直接把庄拓好不容易借后宫拿到的优势,悄无声息地抵消了大半。
昭武帝摆了摆手,示意孟婵玥退下:“你刚回京,先去斩妖司衙门把印信交接了。”
孟婵玥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偌大的御书房里,就只剩下萧世安和昭武帝父子二人。
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沉水香飘出淡淡的烟雾。萧世安缓步走到御案前,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对着昭武帝躬身拱手:“儿臣恭喜父皇。”
昭武帝正拿起茶杯要喝茶,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萧世安,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喜从何来?你江南平乱归来,朕封山越做指挥使,这是你看重的人立了功,该你大喜才是,怎么反倒来恭喜朕?”
萧世安脸上的笑意慢慢凉了下来,他抬眼望向太液池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凉意:“父皇,你难道忘了?前几日国师进献给你的夜冥妃,听说你对她宠爱非常,这难道不是一桩大喜事?”
“儿臣刚回宫,就听闻父皇对这位夜冥妃宠得不行,如今回来,自然要先恭喜父皇。”
他话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昭武帝的神色,语气更冷:“只是儿臣斗胆提醒父皇一句,当年鼠美人和鱼美人进宫的时候,父皇也是这般宠爱,许她们自由出入后宫,甚至允许她们插手后宫的事务。可后来呢……”
“如今这位夜冥妃的修为可是入圣境后期,比当年那两位加起来都要高,心思更是缜密百倍,父皇这般宠信她,儿臣实在是……放心不下。”
昭武帝手里的茶杯“咚”的一声轻轻落在案上,他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说道:“太子,夜冥跟当年的鼠美人和鱼美人根本不一样。她们两个当年进宫,根本没和朕立下任何约束的契约,背地里自然敢生出二心。”
“可夜冥不一样,她当着朕的面,跟国师解除了主仆契约,又主动和朕立下了新的主仆契约。你之前不是也和你身边的石妖立下主仆契约吗?你该知道这契约对妖类的约束力有多强,她的命都拴在朕的手里,半分背叛的可能都没有。”
“所以,你担忧的事不会发生。”
“主仆契约!”
萧世安听完这四个字,心口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他之前只猜到庄拓把夜冥送进宫是为了缓和和陛下的关系,万万没想到,庄拓竟然敢当着他父皇的面,和夜冥解除主仆契约,再让夜冥和他父皇建立新的主仆契约。这一步棋走得太准,太狠,也太绝了。
他太清楚主仆契约的规则了,妖类主动以自身妖力为引和人类立下的契约,意味着从此以后,妖的生死完全掌控在主人手里,只要主人一个念头,就能直接让她魂飞魄散。
只是,主仆契约也不是万能的。父皇以为这样就能把夜冥彻底攥在自己手里,可他忘了,庄拓和夜冥之间,相处多年,那份羁绊,根本不是一道新的主仆契约能抹杀掉的。夜冥在父皇身边,完全可以借着这道契约的掩护,光明正大地获取父皇所有的信任,从而和庄拓里应外合。
萧世安的心态有些不稳,他之前还在盘算,借着孟婵玥接管斩妖司的机会,把庄拓的势力狠狠打压一番,现在才发现,庄拓早就把一枚最锋利的暗桩,直接插到了父皇的枕边。
昭武帝看着萧世安骤然沉下去的脸色,还以为他是太过担心后宫的安稳,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就是心思太重。朕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什么妖看不透?朕心里有数,绝对不会重蹈当年鼠美人和鱼美人的覆辙。你刚从江南回来,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去休息,过几日朕给你摆庆功宴,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你们这些平乱的功臣好好论功行赏。”
萧世安躬身应了声:“儿臣遵旨”
之后缓步退出御书房,殿外的寒风刮过来,吹得他指尖发凉。
御书房外,孟婵玥手里握着斩妖司的金印,站在不远处等他。看见萧世安走出来时沉下去的眉眼,不用开口问,她就知道御书房里的谈话,显然没有朝着萧世安预想的方向走。
萧世安走到孟婵玥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丝压不住的沉郁:“山越,父皇对夜冥不一样。他们建立了主仆契约鼠美人和鱼美人的事,怕是还会重演。”
他想起那两位妖族美人借着他父皇的宠信在宫中做下的种种事,脸色变得难看无比:“那位夜冥妃怕是非常难对付。”
孟婵玥想要安慰他,却不知该如何说。萧世安又接着开口:“你以后是斩妖司指挥使,若是有什么你解决不了的硬茬,直接派人递消息来东宫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