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珩的刀又往里压了一点。
纪小柔脖子上那道浅痕很快见了血。
“你怎么会来?”
他问的是萧玉琛。
萧玉琛停在后门外,没有再往前。荒坡上已经全是羽林卫,纪小柔方才进来时见过的车夫被按在枯树下,两匹藏起来的马也牵到了火光里,其中一匹受了惊,蹄子一直刨着地。
“驿馆的信送进宫时,我正在御前。父皇让我带人出城。”
萧玉琛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手诏。
萧玉珩盯了那卷东西许久。
“父皇还肯见我?”
院里静了一瞬。
萧玉琛展开手诏。
“私蓄亡命之徒,劫持宗亲,纵火伤人。父皇让你回去受审。”
“我都被削去皇籍了,还审什么?”
“正好不用宗正寺。”
萧玉琛将手诏重新卷好。
“刑部有的是地方。”
纪小柔感觉颈边那把刀轻轻晃了一下。
萧玉珩很快重新稳住了手,将她往自己身前拽紧。
“给我一匹马。过了西山,我放她回来。”
没人答应。
宁遇春站在院内,始终盯着纪小柔。
贺霆停住了脚。
后门上方的木梁还在烧,碎炭不断往下掉。萧玉珩身边剩下的几个人,早已开始往火烧不到的地方挪,谁也顾不上装忠心。
纪小柔朝荒坡外抬了抬下巴。
“你车夫都被抓了,马倒还在。就算真放你出去,谁替你挡追兵?”
萧玉珩咬紧牙。
“我手里有你。”
“所以他们现在才没动。”
纪小柔偏了偏脖子,没能躲开刀锋。
“可你真杀了我,还拿什么换路?”
萧玉珩手臂猛地收紧。纪小柔被勒得往后一撞,后脑勺险些磕到他下巴。
她吸了口气。
“你看,又急。”
萧玉珩低声骂了一句。恰在此时,后门右侧“咔”地响了一声。
一块焦黑木屑掉下来。
萧玉珩本能往旁边躲,臀侧那支箭却狠狠撞上墙面,他整个人猛地弓了一下。纪小柔也被那声响惊了半拍。
等反应过来,颈边的刀已经偏开。她一肘撞过去,没撞准胸口,倒结结实实顶在萧玉珩肋下。
他闷哼一声。
纪小柔立刻往前挣。
阿青恰好从后门扑进来,两个人险些撞到一起,各自偏了一步,阿青才扣住她的手腕。
“小姐,走!”
萧玉珩身边的人提刀便追。一支弩箭“笃”地扎进他靴前。
那人当场停住。
断墙上传来阿七的声音。
“下一支高三寸。”
没人敢再试。
阿青护着纪小柔往后退,萧玉珩忍痛还要来抓她右肩,阿七已经从断墙上跳下来,一刀鞘扫开他的手。
落地时他自己也晃了一下。
纪小柔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宁遇春迎上来接住她。
“伤哪儿了?”
纪小柔喘了两口气,先摸了一下脖子。
手上有血。
“破了点皮。”
宁遇春眉头皱得更深。
安阳在后面已经开口:“这也叫破了点皮?回去让大夫看。”
秦映雪还按着她颈边的伤布,闻言直接把布往她伤口上压了压。
安阳“嘶”了一声。
剩下的话顿时没了。
纪小柔险些笑出来。
另一头,萧玉珩失了人质,转身便往枯林跑。
刚冲出去几步,羽林卫的长枪已经横在前面。
他退回来时,身边剩下的几个人也没了多少斗志。
第一个很快就把刀扔了,第二个还在犹豫,贺霆过去一脚便将人踹进雪里。
谷雨也踩住最后一把刀,弯腰喘了好一会儿。
“早知道宫里来人,我刚才那半坛水就省了。”
贺霆上下打量他一眼。
谷雨从头湿到脚。
“你那水大半浇自己身上。”
谷雨抹了一把脸,决定不接这句话。
萧玉珩还想去摸刀。
萧玉琛抬了下手,两名羽林卫已经上前把人按住。他臀侧还插着箭,这一跪碰到伤处,整个人瞬间僵住。
随行军医过来看了一眼。
“先别拔,带回去再处置。”
萧玉珩猛地抬头。
“你们拿我当什么?”
安阳正好从院里出来。
“犯人。”
她按着颈边的伤布,又补了一句。
“还是个绑长辈的犯人。”
萧玉珩死死盯着她。
“姑母真以为抓住我,宁家便干净了?宁遇春做过什么,你们心里——”
萧玉琛连头都没回。
“堵上。”
羽林卫动作极快。
安阳却皱眉:“我还没骂完。”
萧玉琛这才看了她一眼。
“明日进宫再骂。父皇也在。”
安阳想了想。
“那也行。”
萧玉珩被押上囚车时,因为臀侧那支箭,只能歪着坐。
车轮刚碾过一块石头,他脑袋便撞上木栏,隔着堵嘴的布都听得见闷哼。
纪小柔站在院门里看了片刻。
“我早提醒过他,山路颠。”
秦映雪正在替她擦脖子。
“你还管他?”
“我没管。”
纪小柔很无辜。
“就是觉得这人从来不听劝。”
宁遇春正好将她掉在地上的短刀捡回来,重新插进刀鞘。
“以后会听。”
纪小柔抬头:“听谁的?”
“狱卒。”
这次她真笑了。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羽林卫在收人,火也灭得七七八八,湿透的木头还冒着烟,焦味混在夜风里。
阿青搬开最后一只油坛,回头看见阿七正拿着她的手弩。
她走过去。
“我的。”
阿七把弩递还给她,又顺手检查了一眼弩臂。
“没坏。刚才那箭偏,应该是右肩没吃上力。”
阿青试了试弦。
“我知道。”
阿七把箭塞回箭囊,没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才补了一句:“下次右边交给我。”
阿青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这句话她没顶回去。
夜风从塌墙处灌进来,她把手弩扣回腰后,像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刚才为什么抓我腰带?”
阿七明显卡了一下。
“抓手容易挨刀。”
阿青盯了他两息。
“还有那句话呢?”
阿七低头摆弄刀鞘。
“情急。”
阿青把短刀往外抽了半寸。
他立刻改口。
“以后不喊那么响。”
这回答总算勉强过关。
阿青把刀推回去,转身便走。
走出两步,她又丢下一句。
“腰带也别乱抓。”
阿七下意识问:“那抓哪儿?”
阿青回头,视线在他左手上扫了一下。
“自己想。”
她先走了。
阿七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谷雨抱着空水坛从旁边过去,本来都已经走远,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
阿七抬头。
谷雨立刻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我什么都没看见。”
刀鞘当场飞了过去。
谷雨抱着坛子撒腿就跑。
纪小柔听见动静回头,只看见阿七弯腰去捡刀鞘。
“他们又怎么了?”
宁遇春把披风披到她肩上。
“不知道。先管你脖子。”
纪小柔低头去摸伤口。
“还流血?”
“还有一点。”
她这才老实了点。
身后,阿青已经沿荒坡往下走。右肩疼起来时,她刚抬手去按,阿七便从后面追了上来。他没多问,只走到她右侧。
阿青侧头看了一眼,也没赶人,把手弩往左边挪了挪。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