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荒村的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方一舟站在门边,手里的炭笔在木板上重重划拉:
出:鸭蛋八十个,果酒三坛合十五斤,干菜二十斤,鸡蛋四十个。
叶青禾坐在长凳上,扫了一眼地上四个大竹篓。
“够了。带多了卖不完,反而是累赘。”
疤六紧了紧绑腿,站到最前面。阿狗和另外两个荒村的壮劳力跟在后面。
“疤六,你带队。”叶青禾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走你之前探出的那条山路,翻后山,穿密林,从西侧进镇。大路一条别沾,遇到刘麻子的人就绕道。”
“明白。”疤六点头。
方一舟立刻将早就写好纸张递给疤六。
“鸭蛋和鸡蛋换盐,果酒换铁料和布匹,干菜换药材——金创药、止血散等,一定要先问清价格。”
叶青禾站起身,走到疤六身侧,压低声音:“东西换多换少在其次,有三件事,你必须打听清楚。”
疤六立刻收起了笑脸。
“第一,南边最近有没有大战?路上有没有大批难民往北走。第二,刘麻子封路,是只封了我们这边的山口,还是连镇上的官道也一起封了。第三,钟敬的驻军具体在什么位置,兵力大概多少。”
疤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重重点头:“姑娘放心。”
随后,四人背起竹篓就进山了。
山路难走,因为没有路,全是齐腰深的荆棘和横斜的枯木。
疤六拎着柴刀在前面开路,每走一段,就在粗壮的树干上刻下一个十字记号。
“姑娘说了,留好路标,以后这条道咱们得常走。”疤六抹了一把汗。
阿狗背着最重的竹篓,里面装着三坛果酒。
山坡陡峭,麻绳勒进了肩膀的粗布里,他一声没吭,只管低头往上爬。
翻过第一座山梁,日头已经升到了正空,他们再回头看,荒村已经隐入层层叠叠的山脊之中,再看不到痕迹了。
下午,四人钻进密林,林子里光线暗沉,闷热潮湿。
阿狗眼尖,在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缝里发现了一股山泉,四人灌饱了水,靠着树干喘息,因为他们已经影影约约看到了镇子了。
“姑娘说能走,还真能走出来。”疤六捶了捶大腿,“就是背着太多东西,太费肩膀。”
阿狗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肩膀,站起身:“走吧,天黑前得进镇。”
——
傍晚时分,镇子西侧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疤六没带他们走正街,而是绕到了西边一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这里多是附近农户拿些零碎东西来换,没有巡丁,也没有刘麻子的人。
“安全。”疤六放下竹篓,“你们在这守着,我分开去卖。”
疤六是个市井里滚出来的老手。
他没把蛋全拿出来,分了三次,找了三个不同的摊位,换回了三斤粗盐。
果酒他没摆摊,而是直接拎着进了集市边上的一家小酒馆。
“掌柜的,山上自家酿的果子酒,换点盐巴。”疤六掀开泥封,推过去。
掌柜闻了闻,凑近抿了一口,眼睛一亮。
“酒不错。十斤酒,换三斤盐,外加半匹粗布。”
疤六心里冷笑。
粗布?姑娘要的是能杀人的铁。
“盐够了,布不要。”疤六敲了敲柜台。
“我要铁料。旧铁器、废铁片、断锄头,有什么要什么。”
掌柜愣了一下,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破麻袋,倒出一堆生锈的断铁条和破铁片。
“就这些,凑合着能有五斤。”
“成交。”
交易的间隙,疤六没闲着。
他蹲在集市口,递了半块杂粮饼给一个逃难来的货郎。
“南边?南边打仗了!”货郎狼吞虎咽。
“庐州府的官军跟红巾贼打了三个月,城墙都塌了!难民跟蝗虫似的,全往北边逃,路上饿死的不计其数!但北方不也一样惨,北狄人还没退呢。”
疤六心里一凛,又去卖草药的摊子上买白芷和苍术,顺嘴问起镇上的路况。
“封路?没听说啊,镇上大门开着呢。也就是青峰岭那边,听说刘麻子设了几个卡子,拦着流民不让过。”药摊老板头也不抬。
闻言,疤六心里有了数。这刘麻子敢情是实力不够,只能封一些死角啊。
至于钟敬的驻军,根本不用刻意打听,镇上最大的粮铺门口就贴着告示。
“钟爷的兵驻在北面六十里的永宁镇。两三千号人呢,最近正到处收粮、招兵。听说要干票大的。”旁边看告示的闲汉咂嘴。
收集完信息,换完想要换的东西,四个人就走出了镇子,趁着夜色,背着换来的物资,连夜钻进了山林。
“趁凉快,走快点。”疤六说道。
阿狗背着五斤铁料和三斤盐,比来时更重,铁条硌着后背,但他咬紧牙关,一声都没吭,脚步一步都没落下。
次日中午,四人带着一身泥水和汗臭,踏进了荒村的院子。
方一舟立刻迎上来,拿过疤六递来的记账纸张,一份份核对。
入:盐三斤,铁料五斤,粗布一匹,金创药一小包,草药半斤。
方一舟在自己的大木板上刻下数字,算盘拨得飞快,抬头看向叶青禾
“姑娘,大赚。咱们的成本极低,换回来的盐和铁,在镇上至少值两倍的价。”
叶青禾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阿狗放下的麻袋上。
韩五走过去,解开麻袋,翻看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片,屈指弹了弹。
“铁口还行,回炉淬火能用。这五斤铁,省着点,能打二十多支好箭头,或者两把新锄头。”
“箭头优先。”叶青禾说道,“农具先用之前缴获剩余的旧刀改。”
韩五抱起铁料,大步走向铁匠炉。
——
入夜。
叶青禾坐在堂屋里,面前摊开那张羊皮地图,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青峰岭周边的三个卡点:刘麻子的封锁圈。很小,很可笑。
北面六十里,永宁镇:钟敬的两千大军,正在扩军收粮。
南边,庐州府:战火连天。
她看着在南边那个代表庐州府的位置,炭笔在上面重重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南边的难民北迁。
几万、甚至十几万失去土地和家园的人,正像潮水一样往北涌来。粮食、瘟疫、暴乱,会伴随着这股潮水席卷一切。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荒村,加上赵家坪、柳家坳、张家湾,一共二百零二口人。
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狂潮面前,荒村的家底,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她需要更多的人。
能种地的人,能打仗的人。
而刘麻子,是挡在她吃下这波人口红利前面的绊脚石。
这块石头,得想办法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