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张全派人送来了一封急信,方一舟看完之后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姑娘,信上说南边的山路上来了一大批难民,数量不下三四百人,不是之前那种三三两两的流民,全都在往北边走。他们经过了张家湾,虽然没有往我们这边来,但后面可能还有人。”
叶青禾坐在长凳上静静听着,没说话。
一旁的韩五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过来,跟咱们没关系。”
“有关系。”叶青禾开口。
“这和疤六在镇上听到的消息对上了。南边打了大仗,难民跑出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炭笔在青峰岭南面画了个圈。
“三四百人从南面过去,后面的路被刘麻子封了,或者走不通,他们会回头找别的路。青峰岭就这么几条道,迟早有人走到我们门口。”
“传话给张全,加强张家湾北面的观察哨。”叶青禾下令。
“有多少人、往哪走、有没有往我们这边来的,随时报。柳条那边也一样,柳家坳南面的山口加人盯着。”
第二天下午,新消息还没收到,荒村自己就先迎来了客人。
叶青禾带着阿狗和韩五走上哨楼远望,看见荒村南面的山坳上,出现了一群人。
大约六七十人的队伍,沿着南面的山沟慢慢往北挪。
有人走,有人爬,有人直接瘫在路边起不来。
叶青禾转身下楼。
“阿狗留下,韩五跟我走。”
她带着韩五走到山沟边上。
那群人看到她,有几个警惕地站起来,更多的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个孩子坐在路边。孩子不哭了,因为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
女人抬头看叶青禾,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姑娘……有口水吗?”
叶青禾偏头看了一眼韩五,韩五拿出准备好水袋和碗,到了一碗递过去。
女人抖着手接过碗,先喂了孩子两口,然后才给自己喝。
“你们从哪儿来的?”叶青禾问道。
“庐州府。”女人喘着气回答。
“官军和反贼打仗,村子被烧了,我的男人也被征去当兵丁,死了大半。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跑出来,原本有四五百人的,但是路上饿死、病死的太多了……走到这儿,就剩下六七十了。”
她停了一下,眼神绝望:“前面有人说,青峰岭北边有条路能过去。”
叶青禾没回答,她在这六七十人里走了一遍,看了一圈。
大部分人都面黄肌瘦得,衣衫褴褛。
有七八个算是壮劳力的男人,但是已经饿得走不动道。
二十多个女人和孩子和十几个老人。
其中一个老人躺在地上,呼吸很浅。
叶青禾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和颈侧。
高烧,重度脱水。如果不处理,活不过两天。
叶青禾站起身,看着这群人,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
荒村四村合计202口人,粮食勉强够。再加六七十张嘴,粮食撑不了多久。
虽然这群人里的壮劳力有用,但老弱是纯粹的负担。
按照她以往的规矩,收留流民,只收能干活的。
但是此刻,她的脚却挪不动。
她看着那个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仿佛看到了一年多前,青州城外废墟里,那个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阿狗,想到了青州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韩五。”叶青禾开口。
“哎,姑娘。”
“把人带回去。先安排在村南的空地上,搭几个棚子。”
韩五愣住了。
“姑娘,六七十人……咱们的粮……”
“先安排。”叶青禾打断他,“粮的事我来想。”
她转头看向那个女人。
“你们可以跟我走,但有规矩。干活听安排,不能闹事,但凡能走路的都要干活。”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了好一会叶青禾,然后猛地跪下,头磕在地上。
“不用磕。”叶青禾一把将她拽起来,“休息好了就跟着我走。”
——
安置难民时,叶青禾走到荒村南面山沟口。
这里有一处半人高的古石台,上面有模糊的刻字,像是某种路碑,以前她从未走到过这个边界。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青峰岭古道碑」,是否进行签到?】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土法水泥配方x1】
【首次发现新签到点,签到值 5】
叶青禾眼神微动。
石灰石、黏土、细砂按比例混合烧制,就能制出水泥,而水泥的强度远超夯土。
有了这个,荒村的防御就能从木栅栏升级成真正的石墙。
她收回思绪,转身走向难民营。
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被抬到了阴凉处。
叶青禾亲自上手,用盐水给他清洗手脚。
她从疤六带回来的草药包里挑出几味退热的药材,让孙嫂熬成水。又熬了一锅稀粥,优先给老人和孩子先喝。
那个高烧的老人被灌了几口粥,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含混不清地念叨:“多谢……”
——
入夜。
阿狗找到叶青禾。
他看着村南空地上挤在一起的难民,压低声音:“姐,六七十人……粮食够吗?”
叶青禾没直接回答,她看着阿狗的眼睛。
“阿狗,当初在青州城外,你饿成什么样,还记得吗?”
阿狗愣了愣:“记得。”
“如果我当时算账计较,一个快死的孩子,能吃不能干。你会怎样?”
阿狗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紧紧攥着衣角。
叶青禾拍了拍他的肩膀:“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去帮孙嫂搭棚子。”
阿狗重重点头,转身跑了。
没过多久,韩五来了,脸色凝重。
“姑娘,现在加了六七十人,快280口了。粮食最多撑一个半月,以目前的存粮来说,下一季庄稼还没种下去,存粮就吃完了。”
“那就省着吃。”叶青禾语气平静。
“每人每天减粮二两。壮劳力不减,老人孩子减。”
劳动力不仅仅是要劳动,还要担起保卫的职责,太饿了,不行。
韩五张了张嘴,没出声。
“另外。”叶青禾继续说。
“难民里有八个壮劳力,明天开始让他们去开荒。荒村东面还有一片坡地能翻,翻出来种春麦,两个月后就有收。”
韩五想了想:“行。但我得盯着他们干活,不能让他们偷懒。”
“你可以盯着。”叶青禾点头,“但别太凶了。他们是逃难来的,别把人吓跑了。”
韩五应声答是,然后走了。
独自一人的叶青禾走上哨楼,坐在上面。
村南空地上,难民们挤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低声哭泣。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还没睡,她坐在棚子口,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叶青禾看着她的背影,她想起了逃荒路上的自己。
以前她收人,算的是利弊,多一双手就能多翻一亩地。
但今天她收这些人,不是为了利弊,而是为了那个孩子不饿死。
她把手掌按在膝盖上。
从前她觉得自己管202口人已经是极限了。但刚才她发现,极限是可以撑的。
粮不够就开荒,开荒就得多收人干活,收的人多了就能种更多地。这个循环她玩过一次了。
再来一次,也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只是在为自己的人转这个循环了。
叶青禾看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这乱世的口子既然撕开了,那就看看她能补多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