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谢思恒手下的锦衣卫军士们,便是空印案的罪眷们,也均是出身官宦之家,对大琉这位叱咤北塞、与太子一样乃郭皇后嫡出的藩王,多少都听家中父兄说起过。
今日亲见骑着高头大马、凛凛行来的燕王本人,果如天神下凡。
王府护卫,也个个英姿矫健,周身弥漫骁将的杀气,明明人数不多,却抵得千军万马似的。
一时间,营地之中,无论军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或景仰、或怯惧地望向燕王。
燕王陈梓跃下马,冲着俯身迎迓的谢思恒,笑容爽朗地摆摆手:“二郎莫要拘礼。本王这几日在燕山打猎,正好听驿站的人说,你带队往紫荆关去,就顺道来看看你,给你送些冬天能饱肚子、暖身子的实惠玩意儿。”
燕王说罢,也不待谢思恒斟酌辞令回应,便自来熟地招呼列队行礼的锦衣卫军士们,与自己的护卫交接。
不外是刚打下的各色猎物,新缝制的厚实皮货,以及严冬必备的药材,却正如燕王所言,对于南方来的跋涉者们,乃寒冬里最用得着的东西。
另有几匹驮马上的,却是鼓鼓囊囊的粮袋,里头装的,不但有黍麦粉,竟还有粳米。
燕王对谢思恒道:“这是山海关运来的大米,本王不爱吃,给你们南方人带走。这些罪眷,跟咱的身子骨不能比,就怕水土不服。”
“臣替他们,扣谢燕王殿下。”
“甭谢我,”燕王大咧咧道,”万岁爷法外开恩,让他们来守边、开荒,给我陈家江山繁衍丁口,本王这燕郊的半个土着,若不得空接济几趟,岂非有违陛下的旨意?呵呵。”
谢思恒闻言,心中暗道,燕王真是分寸老辣。
身为藩王,来与自己这个臣子照面,借着打猎路过的名头,还不够,更要口口声声抬出皇帝的旨意,如此一来,任谁都别想去皇帝跟前,给燕王上眼药。
谢思恒这短暂的思忖间,燕王又亲自去驮马上,提溜下一坛酒,看看还没移到正南方向的日头,笑呵呵道:“二郎信我,今明两日都是晴天,赶路不差一两个时辰。咱哥俩,喝一盅。嗳,弟妹呢?”
燕王坦荡的目光,往人群中扫去。
秦勉走上来,行个福礼:“草民金绵,见过殿下。”
“咦,你二人应已成亲了吧?怎地不自称谢金氏?”
燕王这句突如其来的揶揄,令谢思恒与秦勉,几乎同时生出一丝尖锐的不悦来。
不想,下一刻,燕王便露出面对晚辈的慈蔼与欣赏,正色道:“听闻弟妹此前,对徐得清那狗官一家,绝不买账,好,硬气,带种!不愧是二郎倾慕的娘子。”
燕王对秦勉竖了竖大拇指,又拍着谢思恒的肩膀,转成笑脸:“本王与你二人说个真事,王妃她,封妃前,也不爱别个喊她陈许氏。她是将门虎女,性子刚得很。金娘子,王妃一定很喜欢你。你何时从紫荆关回北平?来我们燕王府,让王妃见见你。”
秦勉垂眸,仍是肃然禀报的语气:“回殿下,金绵送思恒到前头的长亭驿,便与思恒道别。”
“哦?你不送到二郎的卫所么?”燕王略显讶然。
“是的殿下,晚辈全家刚在北平城安顿下来,铺子里都是事,晚辈须尽快赶回去。”
谢思恒在旁适时地接了句茬:“阿绵说,她与我成亲,不要我谢家的聘礼,但须仍做她的金掌柜。她高兴,我便放心。”
燕王合掌笑道:“你二人的脾性,与本王夫妇,还真像。这么着,弟妹到北平后,随时来王府,给王妃和小郡主参谋参谋,打几件首饰。做好后,让王府的小公公去铺子里取,轿子在门口多停些时辰,弟妹的宝号的名气,不就打出去了嘛。”
谢思恒与秦勉齐声道谢。
燕王与二人在桦树下喝酒时,郑允贤一面与燕王府护卫们清点着药材,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
陈家的那么多儿子里,五大塞王都有军事实力,完全不是鲁王那种暴虐但废柴的亲王。
其中,又以燕王陈梓和代王陈松,尤为知兵善战,在北塞的威望也高。
故而,谢怀慷在郑允贤离开应天府前,着重向她交代过燕王、代王二人。
据谢怀慷所说,燕王凭借嫡出身份和军功战绩,最有可能在太子薨逝后,成为皇太孙的威胁。所以,狗皇帝陈琅,才会在下诏禁止藩王调动朝廷卫所兵后,又在燕京西边设立锦衣卫屯田所,名为北伐粮草供给的需要,实则直接向燕王封地内,不断输送天子亲卫,监视与制衡燕王。
谢思恒,恰好因此前的阴差阳错,成为第一个来到紫荆关的锦衣卫千户。
谢学士特别强调过,弟弟和代王亲如兄弟,但与燕王并无过从。
那么,今日看来,燕王似乎是化被动为主动,光明正大地打着“遵天子恩令”的由头,来探一探谢大人?
郑允贤检视、登记好药材,坐回自己的骡车上,正盘算着,如何到紫荆关后,向谢怀慷发出第一份情报,她背着的包袱里,镇魂尺的低语响起来。
“郑姑娘,我嗅到了龙气。”
“没错,是大琉的一位亲王,来给我们送些资助之物。”
“他多大岁数?”镇魂尺又问,女声里透出郑允贤熟悉的阴鸷。
“而立之年,三十出头。”
“那就不是他,岁数不对,”镇魂尺的语气,恢复了无波无澜,“他那时候的身边,尊贵的皇室女人,只可能是他的母亲和他父亲的妃子。这些人,都在你们王朝的南方,对吗?”
“是的,我们的皇都,从立国之日起,就在南方,”郑允贤恭敬地问道:“神君是想起几分旧事了吗?”
“嗯,这股骁勇的龙气,出现在北地的寒冬里,突然让我恍然有几分熟悉的恨意。”
郑允贤敏锐地回应:“鲁王也是龙子,神君此前在鲁王府,并无这般恨意对吗?”
“是的,没有。”
“哦,那确实有些奇怪。”
郑允贤佯作不解地喃喃。
她的心思,却飞转起来。
难道,对镇魂尺恩将仇报的皇家女人,是北胡可汗的某位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