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允贤听到镇魂尺低声絮语道:“骨肉相助,送你上路。”
她知道,这是神君在努力拼凑记忆中的往事,与被辜负、被算计、被残害的往事有关,但神君说,它们还不是完整的句子,自己要继续通过恢复灵力,来想起它们。
“神医姐姐!”
轻快的呼唤,打断郑允贤的思索。
是胡人少女塔娜。
“神医姐姐,”塔娜把一只麻袋放在郑允贤的车上,指指不远处正与军士们扛大包的阿拉古,“我阿兄说,这些是他一路采的草药,先交给你。”
郑允贤点头:“好,那等到了紫荆关,你们得与我仔细说说,上回阿拉古指给我看的那个草花,我就认不得。”
塔娜莞尔一笑,行个礼,返回队伍去帮忙。
她内心,可太喜欢这位温柔和气、对谁都很耐心的神医姐姐了。
恩公谢大人当然也很好,但他训练哥哥阿拉古学中原人的功夫时,真凶啊,不过哥哥很高兴,觉得谢大人是看重他。
阿妈说得没错,长生天的眼睛,注视着每一颗牧草,长生天的双手,护佑着每一只羊羔。
自己和哥哥阿拉古,在汉人的中原堕入地狱,又获得新生,重回北方的故乡。
郑允贤望着塔娜小鹿般轻盈的背影,越发感慨。
谢大人和金娘子从泰安回来时,带着十几个北胡娃娃,说是险些被调包活殉的驱口,朝廷准了谢大人的上奏,让他把他们编入去紫荆关戍边的队伍。
包括塔娜兄妹在内的胡人奴隶们,很快被整支汉人队伍接纳了。
不仅因为她们肯吃苦,能干活,尤其进入北方的陆地后,会教罪眷和军士们如何扎营、防冻、挖坑烧牛粪取暖。
更因为,汉人的眼里,这些胡民孩子,与自己一样,苦难同源。
残害大家的人,是同一个朝堂,同一个皇帝。
……
漠北的呼啸寒风,给北平送来今冬第一场鹅毛大雪。
雪霁初晴的晌午,金家赁下的灰瓦小院里,二小姐金绣,不顾柳妈“冻掉耳朵咯“或者“手指生冻疮会变粗”的唠叨,兴高采烈地堆起雪人来。
南方长大的女孩,从未见过这样厚实又松软的皑皑白雪,与新奇的体验比,严寒又算得什么呢?
叶三娘则和玉明满脸困惑地站在东厢房外,琢磨为何原本睡得好好的炕头,在后半夜忽然变凉了。
秦勉走过来,玉明向她禀报:“大小姐,我和三娘把积雪都扒拉开,还是不行。”
“是炕道里头堵了,所以烧灶的热气到不了床下头。”秦勉很快给出答案。
她转身走进柴房,找出两把形制独特的铁钩,递给三娘和玉明,然后指着墙根处:“把那两块砖钩出来,清理烟道的灰。”
戴上兽皮帽子的柳妈,和堆完雪人的金绣,都过来看。
果然,从炕道中,扒拉出陈年的油灰。
金绣充满崇拜地看着秦勉:“大姐,你咋啥都懂啊!”
秦勉和声道:“因为我当年和爹爹来北地跑买卖时,住过车马店的火炕呀。”
金绣继续拍马屁:“怪不得,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大姐最牛了。”
秦勉揉着金绣冻得红彤彤的耳朵,心里漾起温情,以及几分释然。
因为自己的介入,而命运被改动的金家老小,落脚北平城后,确实与运河水路中的表现一样,没有凄怆、彷徨和畏惧,而是很努力地,融入异乡的生活。
进而,真实可触的牵挂,也漫了上来。
紫荆关与谢思恒分别,就在前日,秦勉已开始想他。
他是沉着的狼,机智的狐,迅猛的鹰。
可是,沉着、机智、迅猛的秦淮河畔谢大人,会不会,不懂怎么烧北方的火炕呢?
秦勉不由失笑。
原来这就是与心爱男子成婚后,会自然而然生发出的牵挂吗?
叶三娘掏干净了烟道,一面指挥着玉明继续往灶膛里塞麦秆和枯枝,一面感慨:“我去买柴禾的那家老乡,说北平王侯大官的炕里,烧的才不是柴草,连寻常木炭都入不了眼,得是保定山里的崖柏。”
金绣就等三娘这句话呢,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先前金绣拍大姐的马屁,就是有下文的。
她于是略带撒娇地对秦勉道:“大姐,学塾的先生回乡过冬至,我今日不上学。你去燕王府,也带上我吧。王府的豪阔,肯定不止烧得起崖柏那么点本钱,我想去见见世面。”
不待秦勉回答,柳妈就摘了暖和的兽皮帽子,往金绣脑袋上一扣,唬着脸道:“别去,咱正经天子脚下来的,还稀罕一个藩王的屋子?你大姐是去巴结巴结王妃,给咱家兜点生意,而且她已经嫁人了。你去干啥?万一那老王爷相中你,你后半辈子就有吃不完的苦!”
金绣小脸一绷:“柳妈你可真是,戏本子看多了,瞎七八搭乱想。还老王爷,我的天,燕王殿下也就只比姐夫大几岁。”
叶三娘却觉得柳妈联想得很有道理,金绣已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模样又比大小姐还好看,皇帝家那种恨不得把百姓家的好女孩都拉去配种、好男孩都拉去阉了的是非之地,能不沾就别沾。
叶三娘于是立时给柳妈帮腔:“二小姐,柳妈说得对。等会儿太阳高了,我带你去积水潭玩雪爬犁去。”
金绣不理她们,只满怀希望地看着秦勉。
秦勉也的确不会带金绣去燕王府。
她与谢思恒都清楚,燕王陈梓,从前不但和秦芳有互为策应、共击北胡军的同袍之谊,还与毛健交情不浅。
而今时又不同往日,太子已死,皇帝垂暮,陈家的皇位,未必能顺利地交到皇太孙陈允初手里,毛健的阴谋,则仍在雾障中。
就算燕王并不知秦芳乃自己的异母姐姐,且并非毛健的幕后主使,整个燕王府在将来,也不会太平。
秦勉不想让金家老小,尤其二小姐金绣,那么快就与王府沾上。
她于是哄金绣道:“天家哪有好当的差事呀,我今日带着首饰花样儿进王府,连小彭都不带,人越少,越不容易说错话,做错事。我们刚在北平安顿下来……”
她最后一句,透着一丝基于肩头责任的小心谨慎,金绣也不是真的刁蛮不懂事,咂摸出长姐为全家生计操劳的不易,心立时就软了。
“好吧,我不去王府,”金绣道,“但我也不去积水潭闲逛,我就在铺子里呆着。今日天好,没准北平城哪家的千金来逛首饰,我可比玉明和小彭会哄她们花钱。”
柳妈一听,眉开眼笑:“是是,我们二小姐今日必能开单。”